朱槿強壓下喉間翻湧的酸意,俯身將癱軟在地的男子扶起。柴火搖曳中,他望向朱標,卻見長兄臉色慘白如紙,指節因攥緊門框泛出青白。
朱槿對著男子詢問道:“大哥,這滁城既屬吳王治下,為何還會有此等人間慘狀?”他的聲音裡混著顫抖與憤懣。
男人抹了把淚,枯槁的面容在油燈光下似一張皺縮的黃紙:“小公子有所不知,至正四年那場大旱蝗,草皮樹皮都被啃光了!元廷的稅吏卻還提著刀上門,逼死多少百姓,我爹孃全都餓死在那個時候,……後來仗越打越兇,地裡種不出糧,官倉早就空了……”
話音未落,朱槿已從懷中掏出十兩碎銀擲在桌上,銀錠撞擊木板的脆響裡,他拽著朱標慌忙衝進夜色。
他並非不知亂世中金銀燙手——多給些錢財,反而可能讓這家人因露財招禍。
就這樣,兄弟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朱標突然扶住牆劇烈嘔吐,胃裡的稀粥混著膽汁濺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洇出暗沉的痕跡。
回到城主府時,更鼓剛敲過三更。
朱標終究只是九歲孩童,連日奔波早已透支體力,沾床便沉沉睡去,卻在夢中頻頻抽搐,喉間溢位含混的驚叫聲。
朱槿則是獨坐在簷下,任月光將身影拉得老長。
頭頂殘月如鉤,卻鉤不住漫天星子——它們碎鑽般撒在靛藍天幕上,讓他想起前世老家的夏夜,蒲扇輕搖間,銀河正從竹床盡頭漫過來。然而此刻的星河之下,滁城的風裹挾著枯葉與血腥氣,遠處巡夜士卒的梆子聲,竟似催命符般一下下撞在朱槿心上。
朱槿仰頭喝了一口冷茶,苦澀從喉間蔓延到心口。
兩世累加的年歲,加上玉佩道觀空間的十年歲月,讓他比九歲的皮囊多出四十載滄桑。
曾以為重活一世,只要藏起鋒芒、守好家人,便能在朱家王朝當個閒散王爺,可今日農戶家的慘狀,卻像把生鏽的刀,剜開了他刻意迴避的真相:所謂“吳王治下”的承平,不過是深牆內的幻影,牆外的土地仍在流血,白骨堆成的山崗比星河更刺眼。
朱槿指尖攥緊胸前玉佩,冰涼的玉佩貼著皮膚,卻暖不了他發涼的掌心。
他見過史書裡明朝的興衰,知道這是最後一個漢人王朝,卻從未想過,那些“天子守國門”的豪情背後,藏著多少“易子而食”的人間地獄。白天亂葬崗的景象又在眼前閃過:野狗啃食白骨時,遠處婦人蹲在墳頭扒拉陶碗裡的泥土,那碗沿兒的缺口,竟和農戶家盛稀粥的陶罐一模一樣。
“太平盛世?”他自嘲地笑了,笑聲混著梆子聲散在風裡。
或許從踏進農戶那扇柴扉開始,他就不該再把自己當作旁觀者。
玉佩裡藏著的現代知識、遠超此時的物品,不該只用來換幾日安穩。朱家的江山若是要踩在白骨上,他偏要在這白骨堆裡種出花來——不為青史留名,只為讓這星河下的蒼生,不再用子女的血肉換一口活路。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響:“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夜風忽然急了些,卷著幾片枯葉撲上廊柱。朱槿站起身,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銀河。
他摸了摸腰間藏著的短刀,刀刃還留著入夜時分翻牆時蹭的土——這把本用來防身的兵器,此刻卻像某種隱喻。
或許從今夜起,他的路不再是躲在兄長羽翼下做個富貴閒人,而是要握著這把刀,劈開這吃人的世道,讓真正的太平,照進每一戶亮著油燈的人家。
第二日卯時初,朱標揉著惺忪睡眼醒來,透過窗紙見簷下仍有剪影。
他披衣起身,拿起身邊的衣服輕輕搭在朱槿肩頭——朱槿不知何時睡著了,睫毛上還凝著露水,掌心卻仍緊攥著一枚玉佩。
“二弟醒了?”朱標蹲下身,指尖觸到朱槿冰涼的手腕。
朱槿緩緩睜眼,晨光中,長兄的面容比昨夜清晰許多:眉骨已有幾分朱元璋的英氣,眼底卻還存著未褪的少年青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