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在牛皮帳頂投下搖晃的光斑,常遇春的影子被拉得扭曲變形,像極了盤踞在帳中的巨獸。指節死死攥住虎皮椅扶手,彷彿要將那堅硬的檀木生生捏碎。朱槿立在一旁,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火銃冰冷的槍管,嘴角勾起的冷笑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森然。
目睹藍玉公然違反軍紀飲酒,甚至還勸人同飲,朱瑾不禁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笑。他眼神冰冷,滿滿的不滿與不屑傾瀉而出,仿若兩把鋒利的冰刃,直刺藍玉:“藍大將軍,軍中嚴禁飲酒,你難道不知?” 聲音冷若寒霜,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平日裡,朱槿就對藍玉的一些行事作風頗為不滿,本以為讓他統領標翊衛之後,會有所收斂,誰知此次竟公然觸犯禁酒鐵律,還如此不知悔改,這徹底觸怒了朱槿。
藍玉打著酒嗝踉蹌起身,鐵甲護腕撞翻桌上酒碗,酒水在繪製平江佈防圖的羊皮紙上洇開大片汙漬。“二公子何必小題大做!” 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前猙獰的箭傷疤痕,“有我藍玉帶著標翊衛,現在標翊衛兵強馬壯,裝備精良,明日定能踏平葑門!” 粗豪的笑聲震得帳外值守的親兵都忍不住側目。
“呵呵,兵強馬壯,裝備精良?!” 朱槿臉色也陰沉下來,大步上前,目光如炬,直直逼視著藍玉的雙眼,渾身散發著威嚴的氣勢,“你可清楚,違反軍紀,會有怎樣的後果?”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字字如重錘,敲擊在眾人的心間。
“老子沒有違反軍紀!”
見此常遇春再也無法忍耐,突然一聲暴喝:“來人!” 這聲怒吼猶如驚雷炸響,震得整個營帳內的空氣都劇烈顫動,桌上的燭火也隨之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話音剛落,營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吳十二、王進,以及陳平麾下的一眾暗衛迅速湧入帳內。他們身著黑色勁裝,身姿挺拔,整齊列隊,神情肅穆,眼神堅定,靜靜地等待著常遇春的命令。這些士兵皆是朱槿精心選拔、嚴格訓練出來的,對朱槿忠心不二,紀律嚴明。
常遇春的目光掃過藍玉酒後通紅的臉,“吳王起兵時便立規,釀酒者斬,飲酒者斬!藍玉,你還有何話說?”
“把他們都給我拉下去砍了!” 常遇春厲聲下令,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滿是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心裡明白,若不嚴肅處理此事,軍隊的紀律和士氣必將遭受沉重打擊,自己乃至整個常家都會收到藍玉的牽連。
士兵們下意識地看向朱槿,在得到朱槿點頭示意後,立刻上前將藍玉等人牢牢綁住,推著他們就要往外走。
藍玉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臉上瞬間佈滿驚恐之色,開始拼命掙扎,但士兵們訓練有素,他根本無法掙脫束縛。朱槿見狀,連忙抬手示意:“常叔叔,等一會。”
此時藍玉的酒也醒了大半,他大聲喊道:“姐夫!為什麼要斬我?我不過就喝了點酒而已!” 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解,顯然還沒完全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嚴重性。
朱槿神色冷峻,開口道:“大將胡大海之子胡三舍,因私自屯糧釀酒、販賣謀利,最終被朱元璋親手斬首,以此嚴明軍紀、以儆效尤。即便當時胡大海正領兵在外作戰,眾人紛紛勸說朱元璋看在胡大海的功勞上網開一面,擔心此舉會動搖軍心,但朱元璋不為所動,堅決執行軍法,直言‘今天就是他胡大海反了,我也要執行軍法’。胡大海作戰勇猛,一生戰功赫赫。作為前鋒時,他參與取和州、下太平、克集慶、降鎮江、拔常州等戰鬥;升為元帥後,破宣城,取績溪,拔徽州,克休寧,攻婺源,下建德;擔任院判時,救衢州,下蘭谿;任僉院時,取諸暨,徵紹興,守甯越,救諸全,拔處州,搗信州;為參政時,鎮金華,攻紹興,救廣信。”
“光胡大海的戰功,我說就說了半天,藍玉!你再厲害,有胡大海厲害麼?”
藍玉滿臉驚恐與委屈,瞪大雙眼,直直地盯著常遇春,眼神中滿是祈求,彷彿想從他眼中尋得一絲憐憫。他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帶著顫抖和不甘,再次哀求道:“姐夫,我真的知道錯了,就饒我這一次吧!” 此刻的他,臉上還掛著未乾的酒漬,頭髮凌亂,狼狽至極。
常遇春看著藍玉,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藍玉是他的妻弟,自幼便展現出過人的軍事天賦,多年來跟隨他南征北戰,立下了不少戰功。
朱槿望著藍玉,內心也十分糾結。他深知藍玉所犯過錯嚴重,軍中禁酒令乃吳王親自頒佈,關乎軍隊存亡,絕不可輕饒。藍玉此次公然違反,還勸他人飲酒,若不嚴肅處理,軍隊秩序將難以維持,士兵們也會對軍紀愈發輕視,這對即將到來的大戰極為不利。
然而,朱槿也清楚藍玉的軍事才能。自跟隨常遇春征戰以來,藍玉曆經無數戰役,積累了豐富的作戰經驗。戰場上的他勇猛無畏,總是身先士卒,極大地鼓舞著士兵們計程車氣。而且藍玉還是他未來計劃中的重要一環,此次無論如何都得保下他。
“常叔叔,藍玉雖犯了大錯,但他的軍事才能我們都清楚。如今大戰在即,我們正需要像他這樣的將領。若此時斬了他,軍中士氣恐怕會受到影響,而且我們也會失去一員得力戰將。”
朱槿倏然踏前,玄色披風掃過滿地狼藉的酒碗,火銃冰涼的槍管挑起藍玉歪斜的下頜。他掃視著帳內十幾個面色慘白計程車卒,喉間溢位一聲冷笑:“本統領以標翊衛千戶之名,革去藍玉一切職銜!自今日起,他與在座眾人同降為什伍小卒,即刻上繳腰牌印信、火銃甲冑!”
話音未落,少年猛地踹翻身側案几,羊皮地圖嘩啦啦卷落在地,“明日卯時,你們將作為頭陣敢死隊,踏平葑門城頭的元軍箭樓!若有人敢退後半步 ——” 他指尖劃過寒光凜凜的刀刃“斬立訣!”。
“若能先登有功,則免去死罪!”
古代四大軍功,先登、破陣、斬將、奪旗。
先登,指的是在攻城作戰中,第一個成功登上敵方城牆的勇士。攻城戰堪稱古代戰爭中最為殘酷的戰鬥形式之一,城牆作為堅固的防禦工事,被守軍重重把守。先登者需身先士卒,迎著敵方如雨的箭矢、滾落的滾木礌石,攀爬陡峭的雲梯,其身影在城牆上顯得格外渺小且脆弱,每前進一步都可能付出生命代價。先登者不僅要具備超強的身體素質、敏捷的身手,更要有視死如歸的勇氣。從先秦到明清,無數先登勇士血灑城牆,但據史料記載,攻城戰中先登部隊的死亡率常常高達 70% - 90% ,能夠存活下來併成功先登的人,無疑是從死神手中奪得了榮耀。
朱槿垂眸望著癱軟在地的藍玉:“這算是本千戶給你的機會 —— 先登者免死,能不能撿回這條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