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朱槿一行人馬已抵達濟南城下。
濟南城門的城樓值守士兵,望見一隊全副武裝的人馬疾馳而來,頓時如臨大敵,忙不迭通知下方門吏加強警戒。
隨著這隊人馬靠近,守城士兵更是心頭一緊——約莫五十人的隊伍,個個裝備精良,手中竟都握著燧發槍,在昏暗中泛著冷冽的光。
戰亂年月裡,這般陣仗非同小可。城樓下的守軍們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槍桿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為首計程車兵喉頭滾動了兩下,嘶啞著嗓子喊出:“來者何人?止步!”
其餘士兵迅速列成半弧形的防線,刀刃在殘陽下閃著寒芒,連呼吸都透著緊繃。城門內側的門吏也踮著腳張望,手心裡沁出細密的汗,眼神里滿是警惕——這年頭流寇、散兵層出不窮,這般精銳的隊伍突然出現,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朱槿勒住馬韁,身後的隊伍應聲停下,五十匹戰馬噴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淺淺的坑,卻沒有半分喧譁,軍紀之嚴讓守軍更覺心驚。朱槿抬手示意,身旁的蔣瓛上前一步,將朱槿腰間的腰牌解下,遞向門吏。那門吏先是猶豫著後退半步,見對方並無敵意,才顫巍巍地走上前,接過腰牌湊近了藉著城樓上懸著的羊角燈籠細看。
這一看不要緊,門吏的眼睛倏地瞪圓了,手指在“衛指揮使”四個燙金大字上蹭了又蹭,連帶著那枚雕刻著飛熊圖案的銅質牌面都泛起了溫熱。
他先前還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揚起,堆起滿臉的褶子,連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幾分刻意的諂媚:“哎喲!是衛指揮使大人!小人有眼無珠,有眼無珠啊!”
說罷,他猛地轉身,朝著城樓上扯著嗓子喊:“百戶大人!百戶大人!快下來!衛指揮使大人到了!”喊完還嫌不夠,又親自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往城樓跑了兩步,對著上面值守的百戶連連拱手,那急切的模樣,彷彿慢一步就是天大的罪過。
城樓上的百戶正在喝著小酒,聽見喊聲連忙放下酒杯,順著梯子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來,靴子踏在石板上發出咚咚的響。
朱槿目光掃過城門處的景象,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引路吧,去城中驛站,歇息一夜。”話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百戶耳中。
百戶剛站穩腳跟,聞言忙不迭躬身應道:“是是是,屬下這就為大人引路!”他腰身彎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地面,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瞟向朱槿一行人的裝備,眼中難掩驚歎。
起身時,他特意將腳步放輕,快步走到朱槿身側稍後的位置,做出引路的姿態,那副謹慎恭敬的模樣,生怕自己的舉動惹得這位年輕的衛指揮使不快。
一行人沿著城內的街道前行,夜色漸濃,街邊偶有幾家鋪子亮著微弱的燈光,卻早早關了門。
百戶一邊走,一邊殷勤地介紹著沿途的景象,生怕冷落了朱槿。快到驛站時,他更是加快了語速,滿臉堆笑地說道:“大人,前面就是譚城驛了。這驛站在濟南城裡可是數一數二的,您別看現在天色晚了,往日里往來的官員都樂意在這兒落腳。百姓們都管這兒叫‘接官亭’,一聽這名字就知道,那可是專為接待像您這樣的尊貴大人設的地兒。”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討好的意味。
到了驛站門口,百戶先一步上前,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側身請朱槿等人進入。
待眾人都到了門口,他又往前湊了湊,臉上的笑容愈發殷勤:“大人,今夜屬下在城樓值班,就在那邊不遠的地方。您一行要是有任何吩咐,哪怕是夜裡有丁點事兒,只管差人去城樓尋我,屬下隨叫隨到,絕不敢耽擱片刻。”
他一邊說,一邊朝著城樓的方向指了指,那姿態,明擺著是想借著這點機會,好好巴結這位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的衛指揮使。
朱槿淡淡瞥了他一眼,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朱槿帶著一行人踏入了驛站。作為濟南城內數一數二的驛站,譚城驛雖難掩歲月留下的痕跡,卻比尋常地方規整不少。
院牆的磚石雖有些許風化,邊角處也有磨損,但大體還算齊整,只是牆頭上生了些低矮的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門樓的木樑雖不復往日鮮亮,卻依舊穩固,未曾有歪斜之感,原本的暗紅色漆皮雖已斑駁,露出的木紋卻光滑細膩,能看出曾精心打磨過。院內的地面是夯實的黃土,雖免不了有些凹凸,卻不見積水,顯然時常有人打理。
穿過正院,往後院望去,只見幾匹驛馬拴在簡陋卻結實的馬樁上,它們神態悠閒,偶爾甩甩尾巴,打個響鼻,打破了些許沉寂。
驛站裡雖算不上熱鬧,卻也並非空無一人。那位白髮老者——驛站驛丞正蹲在石階旁,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一個銅製的馬燈,燈光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明明滅滅。不遠處的角落裡,兩個年輕些的驛卒正埋頭整理著草料,他們動作麻利地將乾草捆成小束,時不時抬頭抹一把額角的汗。見朱槿一行人進來,三人齊刷刷地停下手中的活計,驛卒們連忙站直身子,垂手侍立在一旁,眼神里帶著幾分拘謹與敬畏。
老驛丞連忙將馬燈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佝僂著身子快步上前。
他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朱槿遞來的腰牌,先是眯起渾濁的老眼湊近看了看,在“衛指揮使”幾個字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原來是衛指揮使大人,快請進,快請進。”
說罷,他側身引著眾人往裡走,腳步雖有些蹣跚,每一步卻都踩得很穩,像是怕怠慢了貴客。
核驗完腰牌,老驛丞領著眾人穿過院子,一邊走一邊介紹:“大人,這邊幾間是上房,收拾得乾淨些,給您和身邊的幾位大人住;那邊的廂房寬敞,正好給隨行的弟兄們歇腳。”他說話時,眼睛不時瞟向朱槿,見朱槿沒什麼表情,又連忙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安排好房間後,朱槿站在院中,目光落在拴著的戰馬上,那些戰馬經過一路奔波,鼻尖還在微微翕動。他轉過身對老驛丞道:“老人家,勞煩給我們的戰馬添些好些的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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