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燭火通明,映得殿中陳設愈發古樸莊重。案几上攤著密密麻麻的奏摺,筆墨紙硯擺放整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褪去了朝堂上的凜冽殺氣,多了幾分難得的靜謐。
朱元璋端坐於主位案前,身形挺拔,面容依舊威嚴,眼角的皺紋卻在燭火下愈發清晰,藏著幾分常年理政的疲憊。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案邊的密函,神色平靜無波,周身卻依舊透著帝王獨有的威壓,讓人不敢輕易僭越。
朱槿則隨意尋了案旁的椅子坐下,身姿舒展,沒有絲毫拘謹——在這文華殿,唯有他,敢在朱元璋面前這般放肆,不必時刻恪守君臣之禮。
他面容冷峻,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弛,方才在坤寧宮的緊繃,此刻稍稍褪去。
沉默片刻,朱元璋抬眸,看向朱槿,語氣平淡,沒有帝王的刻意威嚴,反倒多了幾分父子間的自然,對著殿外沉聲喚道:“李德全,給槿兒看茶。”
“奴才遵旨。”
殿外傳來太監總管李德全恭敬的應答聲,不多時,他便端著一個描金托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兩個精緻的白瓷茶盞,釉色瑩潤,花紋雅緻,一看便非尋常物件。
李德全躬身趨步,先將一杯茶輕輕放在朱元璋面前的案几上,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聖駕,隨後又捧著另一杯,小心翼翼地送到朱槿面前,躬身行禮:“二皇子,您的茶。”
朱槿微微頷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德全退下,而後緩緩抬手,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盞。他沒有急於飲用,而是將茶盞微微湊到鼻尖,薄唇輕啟,輕輕吸了一口氣——那股獨特的焦香混著一絲微苦,清晰地鑽入鼻腔,竟是咖啡!
指尖猛地一頓,茶盞險些微微傾斜,朱槿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快得讓人難以捕捉。他心中暗自思忖:這咖啡,整個大明上下,唯有他手中存有,就連太子朱標,也只是今日上午剛剛從他那裡得了一小罐,還特意叮囑過他此物珍稀、不可輕易示人,如今怎麼會出現在文華殿,還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縱然心底疑雲翻湧,千思百轉,朱槿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眉峰未動,神色未變,彷彿聞到的不過是尋常清茶。
他緩緩抬手,將茶盞遞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小口,讓茶湯在舌尖稍作停留。可下一秒,他便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棄,隨即忍不住“呸呸”兩聲,抬手將口中的茶湯盡數吐到了一旁的描金痰盂裡,指尖還輕輕揉了揉唇角,似是在驅散那粗糙的口感。
這咖啡,雖說沖泡時加了牛乳與白糖,勉強中和了原本的凜冽苦澀,可口感依舊粗糙得難以下嚥,舌尖還殘留著細碎的咖啡渣,硌得人不適。
朱槿心中一目瞭然,顯然是沖泡之人壓根不懂咖啡的正確法子,既沒有仔細過濾掉殘渣,也未曾掌握好烘焙與沖泡的火候,竟是這般硬生生糟蹋了這世間獨一份的稀罕物件。
他瞬間便猜透了這咖啡的由來。朱槿壓下心底的幾分無奈,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沒有半句聲張,彷彿方才那番失態,從未發生過一般。
一旁的朱元璋,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面前的茶盞,依舊端坐案前,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剛剛由毛驤送來的密函上,眉頭微蹙,神色沉凝,彷彿在思索著什麼,對朱槿方才的舉動,視若無睹,只是默默看著密函,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燭火跳躍的細微聲響。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抬起頭,將密函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打破了殿中的靜謐。朱槿心中暗自戒備,以為父皇定會詢問他今日醉仙樓、奇珍坊之事,或是追問鄧玉姝禁足的細節,可預想中的提問,卻並未到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槿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尋:“對於明王這個王號,你覺得如何?”
朱槿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眸看向朱元璋,神色恭敬,語氣卻依舊自然,沒有絲毫諂媚,輕聲說道:“一切,爹做主就好。”
朱元璋聞言,明顯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自從他登基為帝,坐擁天下以來,身邊所有人都對他恭敬有加,就連他的親生兒子們,也都恪守君臣之禮,一口一個“父皇”,恭敬有餘,溫情不足。唯有這個朱槿,在沒有旁人在場的時候,依舊會像小時候那般,喊他一聲“爹”。
他深知皇家無親情,先君臣,後父子,這是皇家鐵律,也是他定下的規矩。可“父皇”這兩個字,看似恭敬,卻無形中拉遠了他與孩子們之間的距離,少了幾分尋常父子間的溫情。相較於那冰冷而恭敬的“父皇”,他心底,其實更偏愛朱槿這聲隨意而親切的“爹”,這一聲稱呼,能讓他暫時卸下帝王的鎧甲,做一個尋常的父親。
朱元璋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威嚴漸漸褪去,多了幾分父子間的寵溺與無奈,語氣也柔和了許多:“你啊,還是這般性子。”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與感慨,也帶著幾分對朱槿的認可:“咱知道,如今的大明,能這麼快收復中原,結束戰亂,讓天下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後來又能迅速恢復民生,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這裡面,你功不可沒。”
說到這裡,朱元璋的目光愈發深邃,看向朱槿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惋惜與鄭重:“從一開始的時候,其實你是最適合當太子的。你天資英邁,行事果決,有勇有謀,心思縝密,比你大哥更有帝王之才,也比其他幾個兄弟更有擔當。”
“可這些年,咱一次次試探你,你這兔崽子,壓根就對咱這個皇位,沒有半分興趣。後來,你更是處處退讓,把絕大部分的功勞,都分給了你大哥朱標,一心只想做個閒散皇子,從不爭名奪利。”朱元璋的語氣中,有惋惜,卻沒有不滿,更多的,是對朱槿性子的瞭然,“所以,咱只能封你為明王,給你最尊榮的地位,卻不能給你那把龍椅。”
他看著朱槿,一字一句,鄭重地解釋道:“明王的意思,就是大明之親王,國之副柱。有你在,既能輔佐你大哥,穩住大明的江山社稷,也能震懾那些心懷不軌之徒,護好咱朱家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