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大典的禮樂餘韻漸漸消散在應天的街巷裡,朱槿反倒突然閒了下來。昔日硃紅色匾額上“吳王府”三個大字早已被換下,如今明王府的鎏金牌匾高懸門楣,筆力遒勁,在冬日的暖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昭示著這位明王殿下如今的榮寵與地位。
這些日子,朱槿幾乎日日都守在王府裡,陪著王敏敏、沈珍珠,徐琳雅幾人,竟再沒隨意踏出過府門半步。
這並非他性情變得慵懶,而是實在不堪其擾——自封王那日起,馬皇后便在宮中明確透了口風,要為宮中歲數適齡的皇子議親,彼時不過是宮中人私下流傳的小道訊息,尚未掀起太大波瀾。
可幾日之前,馬皇后親下懿旨,定要在年後的賞梅宴上,正式為諸位皇子遴選婚配,訊息一齣,整個應天城乃至大明各州府都沸騰了。
尤其是那些曾與朱槿有過交集的勳貴武將,雖說他們大多奉命戍守在北疆、關陝等邊陲之地,遠離應天,卻也第一時間收到了風聲。
一個個急不可耐地給府中傳去書信,千叮萬囑,讓自家適齡的閨女務必趕在賞梅宴之前,想辦法在朱槿面前露露臉、刷個眼熟。要是能提前看對眼就更好了!
即便朱槿府中早已姬妾環繞,即便只能求得一個妾室之位,他們也心甘情願——能攀上明王這棵高枝,於家族而言,便是天大的機緣。
這其中,當屬湯和最為上心。遠在邊鎮的他,得知訊息後徹夜未眠,竟已暗中準備草擬奏疏,求陛下恩准他親自回應天一趟,親自盯著府中閨女的動靜,勢必要讓女兒抓住這個機會。
與湯和的急切截然不同,徐達卻是一派從容淡定。
他在北平端著手中的熱茶,望著窗外飄落的碎雪,嘴角常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當初他收了徐琳雅做義女,如今看來,竟是做了最正確的一樁事。徐琳雅聰慧端莊,又與朱槿早有交集。每每想到此處,徐達便心情舒暢,總要多飲幾杯佳釀,連眉眼間都染上了幾分得意。
徐達的從容,更襯得常遇春與鄧愈的焦灼。常遇春整日愁眉不展,倒不是愁閨女不夠出眾,而是愁自家髮妻藍氏太過“不爭氣”——夫妻二人多年,藍氏只給他生下了常婉靜一個閨女。他性子急躁,幾日下來,連軍中的事務都難免分神。
鄧愈則比常遇春更甚,滿心都是無奈與懊悔。他前些日子親眼見過,朱槿對王敏敏那般珍視,那般疼惜,身為國公的他,自然知道上位對於朱槿的看重!
而自家閨女,偏偏不知天高地厚,先前無意間得罪了朱槿。一想到這裡,鄧愈便忍不住嘆氣,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等他從邊鎮回京,定要帶著那個逆女親自登門,給朱槿賠罪請罰,只求能挽回幾分餘地,給閨女求一個生機。
也正因這般,朱槿近來只要踏出房門,哪怕身邊有王敏敏、沈珍珠或是徐琳雅陪著,沿途總能遇上各式各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女。
她們或是裝作迷路,上前柔聲借物問路,語氣溫婉,眼神卻不住地往朱槿身上瞟;或是故意在他面前緩緩走過,“不慎”掉落手中的玉佩、繡著精緻紋樣的手帕,再裝作驚慌失措地去撿拾,只為能與他說上一句話;更有甚者,不顧冬日天寒地凍,竟在他途經河邊時,做出投河的模樣,只為博取他的關注與憐惜。
朱槿被這些絡繹不絕的“偶遇”攪得頭大如鬥,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索性閉門不出,守在明王府中清淨度日。可即便如此,府門外的拜帖依舊絡繹不絕,有勳貴世家的,有文官大臣的,堆在門房處,竟能堆起半人高。到最後,朱槿實在無法,只得下了閉府的命令,除了宮中旨意與至親之人,其餘人等,一概不見。
今日天朗氣清,雖有寒風,卻也透著幾分暖意。
朱槿一襲月白色錦袍,袖口繡著暗紋,身姿挺拔,褪去了朝堂上的莊重,多了幾分閒適。
他悄悄溜到王府後院的暖棚裡——這暖棚,可是他耗費了不少心力才建成的,整個棚身鑲嵌的都是大片透亮的玻璃,在洪武年間,玻璃本就稀有難得,這般大片的玻璃用來搭建暖棚,可謂是極致的奢侈,整個應天城,怕是獨此一處。
暖棚內與外界截然不同,暖意融融,彷彿隔絕了冬日的所有寒涼,溫度足足比棚外高出十幾度。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栽種著各式蔬菜,翠綠的韭菜長勢喜人,葉片肥厚多汁,泛著新鮮的光澤;還有白菜、芫荽、小油菜,一株株長得鬱鬱蔥蔥,生機勃勃,葉片上的露珠在透過玻璃的陽光映照下,折射出細碎的金光,滿眼都是鮮活的綠意,哪裡有半分冬日的蕭瑟。
棚角堆放著發酵好的馬糞與秸稈,默默釋放著熱量,滋養著這些反季生長的蔬菜,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清香與蔬菜的鮮嫩氣息,沁人心脾。
朱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採摘著新鮮的蔬菜,指尖拂過葉片的微涼,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他手中提著一個竹籃,不一會兒便摘了滿滿一籃,都是些適合涮火鍋的蔬菜。他想著,中午便帶著徐琳雅嚐嚐火鍋的滋味——那姑娘自入應天府以來,性子溫婉,從不爭搶,這般新奇的吃食,她定是從未嘗過。
朱槿提著竹籃,緩緩走出暖棚,剛掀開棚門的棉簾,迎面便撞上了幾個人影。為首之人,身著明黃色常服,面容溫潤如玉,眉眼間帶著幾分謙和,正是太子朱標。而讓朱槿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朱標身後跟著的那人,身形挺拔,面容英氣,眉眼間帶著幾分久居軍中的凌厲,竟是許久未見的朱英。
朱標見他提著竹籃出來,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故意放緩了語氣,明知故問地走上前,語氣溫和中帶著幾分調侃:“二弟,孤聽說你近來閉府不出,連府門都不肯踏進一步,這是怎麼了?莫不是身體不適,染上了風寒?”
朱槿聞言,翻了個白眼,完全沒理會朱標這明知故問的調侃,只當沒聽見一般,轉頭將手中的竹籃遞給了身旁等候的侍女秋香,語氣自然地吩咐道:“秋香,把這些菜拿去好好洗洗,仔細些,別沾了塵土。今日中午,咱們府裡吃火鍋,多備些湯底與醬料。”
秋香連忙躬身應下,雙手接過竹籃,輕聲道:“是,王爺。”說罷,便提著竹籃快步退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