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寧路,洮兒河畔。
塞上深秋寒風凜冽,浩蕩長風捲著連天金黃草浪,掃過方才落幕的古戰場。
原野之上,斷旗折刃、棄弓殘盾散落遍地,乾涸的血色浸透黝黑凍土,淡淡腥風隨秋風漫卷,滿目皆是大戰過後的狼藉蒼涼,一派肅殺蕭瑟的塞外秋景。
此戰之前,朱槿早已洞悉塞外百年邊患癥結,深知遼王阿札失裡首鼠兩端、反覆叛降的禍根,特意傳下鐵血軍令,務求一鼓作氣踏平遼王屬地、生擒首惡,絕不姑息草原叛臣。
明軍精銳盡出,標翊衛與金吾前後衛兩路兵馬互為犄角、配合精妙,依託周密戰術與精良軍備,一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數日之間便攻破泰寧路全境,徹底終結了阿札失裡盤踞洮兒河、嫩江流域數十年,屢次叛附南北、禍亂遼東塞外的割據亂象。
曾雄霸漠南、坐擁千里草場與數萬部眾的北元遼王阿札失裡,此刻已然羽翼盡折、束手被擒,淪為階下之囚。
往昔的他,遊走於大明與北元兩強之間,投機取巧、反覆背盟,視信義如無物,憑一己私慾攪動塞外風雲,是令兩方朝廷都頗為忌憚的草原霸主。
可如今,他髮髻散亂、滿身塵汙,鎏金戰甲破碎開裂,往日尊貴蕩然無存,被兩名魁梧明軍死死按跪於寒凍土地上,脊背佝僂、瑟瑟發抖,再無半分睥睨草原的桀驁傲氣。
阿札失裡半生周旋亂世,最是會審時度勢、趨利避害。
他心知自己屢次背明叛降、勾結外敵、侵擾邊境,罪孽深重,今日性命全系明軍一念之間。
他徹底放下所有身段與傲氣,重重伏地叩首,頭顱緊貼凍土,語氣極盡卑微惶恐,連連哀求:“將軍饒命!本王願舉國歸降大明,自此卸甲放權、傾心稱臣,歲歲納貢、永世效忠,絕不再叛!願將麾下部眾、千里草場、牲畜錢糧盡數敬獻朝廷,只求保全性命,為大明世代鎮守塞北藩籬!”
一旁肅立觀戰的金吾衛指揮使汪信,冷眼垂眸望著跪地乞憐的遼王,眼底掠過一抹淡漠與鄙夷。
在他看來,這類反覆無常的草原梟雄,向來欺軟怕硬、毫無風骨,平日割據一方驕橫跋扈,兵臨絕境便俯首求饒,半點不值得憐憫。
他當即抬手示意士卒,打算將阿札失裡暫且打入囚牢、嚴加看管,待明王殿下返程後再行裁斷。
就在此時,一道沉穩冷厲的聲音驟然響起,穩穩打斷了他的動作。
“汪指揮使,且慢。”
卞元亨大步上前,身姿挺拔凜冽,周身縈繞著久經沙場的鐵血肅殺之氣。他目光沉沉落在瑟瑟發抖的阿札失裡身上,眼底無半分憐憫,唯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明王殿下有令,遼王阿札失裡禍亂邊疆、罪無可赦,無需羈押候審,即刻就地處死。”
汪信聞言驟然一怔,神色大變,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面露遲疑顧慮,急切勸諫:“卞將軍,此事不妥!阿札失裡乃是北元正統宗室遼王,身份尊崇,在塞外部族中影響力極大。我等前線將領未經陛下聖裁、未稟明朝堂,擅自誅殺一方藩王,實屬越權之舉,恐日後落下擅殺降臣的口實,招惹朝野非議,徒生禍端。”
此刻的卞元亨,心中亦藏著幾分難解的疑惑。他追隨朱槿多年,深知殿下行事素來謀定而後動、殺伐有度、寬嚴有據。
此前平定遼東生擒北元太尉納哈出,同樣是敵軍重臣、一方梟雄,殿下非但未曾誅殺,反而好生善待、留其性命、酌情任用,安撫其部眾。
可面對罪跡累累的阿札失裡,殿下態度卻極為決絕,執意當場立斬。
再聯想到此前遼東女真部族屢次犯邊、陰蓄禍心,殿下也是斷然下令盡數肅清、不留後患,手段遠比對納哈出更為狠厲。
同為北元勢力,處置方式截然不同,其中深層的權衡佈局,卞元亨一時未能全然看透。
可縱然心存疑惑,他對朱槿的敬重與忠心,早已深入骨髓、遠超尋常君臣。
多年追隨,他親眼見證朱槿少年立業、步步為營,運籌帷幄間掃平四方戰亂、安定萬里邊疆,每一次看似出人意料的決斷,事後皆印證其眼光長遠、謀略滔天,從無失算。在他心中,朱槿的每一道軍令、每一次殺伐取捨,皆是兼顧全域性的萬全之策。
這份極致的信服,早已超脫朝堂禮法的尊卑束縛。哪怕來日朱槿當真問鼎九五、取而代之,卞元亨也絕不會有半分異議,只會篤定是當今聖上治國疏漏、失德失心,過錯絕不在朱槿。
心念篤定,卞元亨眼底遲疑盡數褪去,神色愈發堅毅冷峻,字字鏗鏘落地:“殿下軍令如山,所思所慮皆是家國大局,自有我等難以企及的深遠考量。此番處置,若有罪責,盡由明王殿下一力承擔,我等只需恪守軍令、依規行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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