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搖曳,燈花偶爾噼啪輕響,沖淡幾分殿內政務帶來的沉悶壓抑。朱槿指尖摩挲著青瓷茶杯杯壁,神色淡然,抬眸看向身前父子二人,語氣直白坦然,沒有半分遮掩。
“我探查草原各部、鎖定韃子駐地的法子,唯獨我一人能用,無法推廣全軍。”
他語氣頓了頓,說得通透直白,“算是我獨有的手段,父皇、大哥,還有三軍將士,都復刻不了。”
這話一齣,朱標眉眼再度沉了幾分,肩頭微微垮下,連日熬夜理政的疲憊感更重。他指尖輕輕叩著手邊咖啡杯沿,眸底滿是為難,溫聲開口發問。
“那二弟,你可還有別的穩妥法子?”
“此番五路北伐,我大明兵力碾壓、火器冠絕天下,正面交戰北元毫無勝算。若是調集大軍進入漠北,依靠步兵騎兵聯動,整片草原緩慢地毯式搜查,倒也能清繳殘部。”
朱標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愁緒濃重,“可此法弊端太大,茫茫草原萬里無垠,地毯搜尋耗時太久,動輒耗上數年光陰,還要損耗海量糧草軍械,白白折損將士兵力,得不償失。”
思慮片刻,朱標抬眸看向神色從容的朱槿,眼底帶著試探與期許,輕聲道出心中謀劃:“你格物院之前 造出載人熱氣球,可升空望遠,那此番北伐,可否大批次動用熱氣球,升空探查草原部落蹤跡?以此免去大軍漫無目的奔波搜尋之苦?”
聞言,朱槿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無奈笑意,條理清晰逐一剖析利弊,語氣篤定,句句貼合漠北實情。
“大哥,熱氣球探查草原,只能當做輔助手段,萬萬不可當做主力探敵之法。”
“此物優勢確實直觀,升空數百丈居高臨下,搭配千里鏡遠眺,方圓十幾裡的蒙古氈房、遷徙牛羊、行軍馬隊,一眼便能盡收眼底,確實能省去騎兵漫山遍野奔走探查的辛苦。”
“但漠北天地環境惡劣,有幾處繞不開的致命短板。其一,熱氣球無法自主操控航向,全憑高空風向飄動,漠北晝夜大風頻發,陣風兇悍無常,一陣北風席捲,便會直接將氣球吹入韃子部族上空,吊籃內觀測兵士,頃刻間就會被弓箭、火矢射殺,人球俱毀。”
“其二,漠北入秋即寒,冬日極寒低溫能凍裂特製球囊布料,燃燒油脂、柴薪消耗速度翻倍,留空時長極短,續航極差。其三,草原多雨雪、晨霧、風沙,但凡天氣稍有異動,氣球無法升空,視野徹底作廢。”
“所以此物只能拴在我方大營、駐兵土堡上空定點了望,配合地面斥候、歸附牧民眼線查漏補缺,絕不能單獨飛入荒原探查,更沒法依靠它找遍所有游牧部落。”
一番透徹分析說完,朱標眸底最後一絲期許也散去,滿心無奈。可他抬眼看向朱槿,只見少年端坐座椅,身姿鬆弛,眉眼從容淡定,周身胸有成竹,顯然早已想好萬全之策。
朱標心頭一動,連忙前傾身子,語氣急切懇切:“二弟,你既然早已思慮周全,那定然還有別的治本良策,快快告知孤與父皇。”
朱槿放下手中茶盞,身子微微前傾,嗓音清亮,字字乾脆利落:“辦法很簡單,不用漫天搜尋,不用耗費兵力長途奔波,掐斷游牧部族賴以活命的生存剛需,逼所有韃子部落,主動現身聚攏即可。”
他抬手指向殿內巨型天下輿圖的漠北區域,緩緩道出全套謀劃,邏輯縝密,環環相扣。
“草原族群活命離不開四樣東西:活水水源、食鹽、茶葉、鍊鐵鐵器。”
“第一步,控水源,鎖活動範圍。漠北荒原戈壁極多,活水湖泊、幹流渡口本就稀少,我大明出兵分駐把守全境核心淡水源頭、河道渡口。游牧牛羊、人畜每日耗水量極大,部落不敢遠離水源長途遷徙,只能扎堆縮在少數有水草場,全境部落活動範圍,直接縮減九成,再也不能肆意四散藏匿。”
“第二步,封榷場,斷民生剛需。徹底封禁邊關所有民間榷場,斷絕中原食鹽、製茶、鐵鍋、農耕鐵器流入漠北。草原不產鹽鐵、不植茶樹,底層牧民長期缺鹽會渾身乏力、難以放牧,無鐵鍋難以烹煮食物,無茶葉消解肉食積食。底層牧民生存無以為繼,要麼拋下北元大汗,全員南下歸順大明,要麼抱團集結,搶奪邊關僅存補給,原本拆分四散、躲入山谷荒漠的部族,會被迫主動聚攏,屆時大軍合圍清繳,一擊即破。”
“第三步,以蒙制蒙,佈設全境眼線。招安瓦剌小部族、受北元王族欺壓的底層游牧部落,朝廷劃撥專屬安穩草場、配發糧食禦寒棉衣、供給少量農具鐵器,專門設立歸附蒙古千戶所。”
“這些本土牧民世代生於草原、死於草原,熟知每一處隱秘冬窩子、山林暗道、四季遷徙路線。將他們拆分分散安置漠南漠北全域草場,家家戶戶便是朝廷眼線,但凡北元嫡系部族遷徙、駐紮、密謀集結,立刻遣快馬走驛站,加急傳信明軍大營。同時劃分草場轄區,委任歸順蒙人管事按月巡查,定時上報轄區人口、牛羊、兵力動向,草原一舉一動,盡在掌握。”
“第四步,百里築堡,構建連鎖預警防線。沿著斡難河、克魯倫河、哈拉和林三大草原核心要道,每隔百里修築一座小型駐兵土堡,每堡常駐百餘名精銳兵士,兼具囤糧草、儲火器、放哨傳信、臨時駐防多重用處。堡與堡之間煙火互通、斥候聯動,構建全域連鎖預警網,哪怕小股殘部想要跨區逃竄隱匿,也會被沿路烽燧察覺,沿路堵截,徹底斷絕韃子逃竄藏身之路。”
整套計策娓娓道來,沒有天馬行空之法,全是低成本、穩落地、直擊要害的實操手段,攻守兼備,從根源拿捏游牧族群命脈。
殿內安靜片刻,只剩下燭火跳動聲響。
最先回過神的是太子朱標,他雙目驟然發亮,一拍大腿,滿眼讚歎折服,由衷感慨出聲:“妙計!完完全全的治本妙計!”
“孤整日坐在東宮批閱北疆文書,一心只想著增兵、探敵、合圍,盯著打仗廝殺本身,反倒鑽了牛角尖。二弟此計不重殺伐,拿捏命脈、內外製衡、佈網鎖地四管齊下,不用大軍疲於奔命,便能困死北元殘部,我怎麼就沒想通透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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