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路行軍、山谷破伏一事,周承早已徹底改觀,心底全然信服朱槿的用兵神機,再無半分輕視疑慮。可眼前遼河天險橫亙眼前,地利盡歸敵軍,無橋無舟、水險澤深,他苦思一夜,翻遍畢生所學行軍水戰之法,終究想不出半分破局之法,心中好奇與忐忑交織,久久憋在心口。
朱槿餘光瞥見他躊躇猶豫、欲言又止的模樣,微微側首,語氣平和從容:“周指揮使,有話但說無妨。”
得了准許,周承才深吸一口氣,拱手躬身,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與敬畏:“殿下,末將斗膽冒昧一問。此遼河天險隔絕南北、水澤兇險,納哈出重兵把守東岸,尋常渡河之法盡數無用!末將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殿下究竟有何萬全之策,可助大軍橫渡遼河、直取金山敵巢?”
他頓了頓,索性將心中顧慮的常規戰法盡數道出,語氣滿是無奈:“自古以來大軍渡河,無非三法。其一,徵集沿岸漁船民船,零散接駁,可遼河灘塗淤泥遍佈、淺灘沙洲無數,小木船極易擱淺傾覆,且運力微薄,大軍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方能渡完,期間必遭敵軍騎哨襲擾、半渡截殺。
其二,搭建浮橋、鎖鏈連舟,效仿昔日鄱陽湖、渡江之戰打法,可遼河水勢湍急、潮汐無常、河道飄忽,浮橋極易被浪湧沖垮,連環舟船更是兵家大忌,一旦遭遇火攻、水衝,全軍進退無路,重蹈陳友諒連環慘敗覆轍。
其三,尋淺水灘涉水渡河,可遼澤百里皆是軟泥沮洳,暗藏陷坑,人馬踏入便難以脫身,重甲兵、糧草輜重更是寸步難行。此三法皆是死局,末將實在想不到,還有何種辦法可破此天險!”
朱槿聞言不答,只是淡淡開口詢問:“此刻是什麼時辰?”
周承微微一怔,轉頭望向微亮的天色,恭敬回話:“回殿下,天色啟明,已是寅末卯初,拂曉時分。”
朱槿聞聲,緩緩調轉馬頭,目光重新落向茫茫霧氣翻湧的遼河水面,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篤定的弧度:“時辰差不多了。”
周承滿心疑惑,滿心不解殿下此言何意,下意識順著朱槿的目光轉頭,緊緊望向遼河東面的茫茫江面。
下一瞬,他瞳孔驟然驟縮,整個人徹底僵在馬上,呼吸驟然一滯。
只見遼河東面的晨霧深處,一道道龐大的黑影破開朦朧薄霧,緩緩駛出,一艘接一艘,接踵而至,密密麻麻鋪滿寬闊河面,數量數不勝數,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些戰船形制完全顛覆大明固有水師船型,與世間所有木質帆船截然不同,無古船半點形制,一眼望去滿是詭異而磅礴的威勢,透著一股超脫當世的霸道銳氣。
整船以堅硬百年硬木為骨、通體鐵板包舷,船身敦實寬大、吃水極淺,完美適配遼河淺灘淤澤,船舷打磨得漆黑髮亮,光滑冰冷,無半點傳統木船的雕花、帆窗與紋飾,極簡凌厲、肅殺肅穆,滿是鐵血軍工質感。
船上無半分傳統水師的高聳桅杆、無層層疊疊的布帆,取而代之的是船體正中一根根筆直挺立的鑄鐵巨型煙囪,黝黑冰冷、筆直衝天,在微涼晨風中靜靜佇立,透著難言的壓迫感。
船側暗藏輪轉葉槳結構,盡數藏於護板之內,肉眼難辨運轉軌跡,卻能推著厚重鐵軀穩穩破浪前行,無需借風、無需候潮、無需借力水流,晝夜可航、風雨無阻。
船頭鍛造一體成型的鋒利鐵撞角,寒光凜冽、堅不可摧,船舷兩側錯落排布著隱秘暗炮窗與火銃射口,可攻可守、暗藏殺機,攻防兼備、鐵血森森。
數百艘新式蒸汽戰船整齊列陣、次第前行,鐵軀橫亙寬闊河面,在遼河淺水淤澤、暗藏沙洲的絕地死地中依舊進退自如、穩如平地,毫無尋常木船顛簸擱淺之態。黑壓壓一片鐵船鋪滿江面,破浪疾馳、氣勢滔天,看得周承心臟驟停、心神巨震,渾身發麻。
不等周承從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一聲沉悶雄渾的汽笛轟鳴驟然響徹整片河畔!
“嗚——!”
厚重低沉的聲響穿透漫天晨霧、蓋過河面浪濤之聲,遙遙迴盪在整片遼澤曠野之上,震得河畔列陣的五萬士卒紛紛側目,人人面露駭然,心底震顫。
周承死死盯著眼前密密麻麻、鋪滿江河的鐵船,整個人徹底失神僵立。
他曾親身參與鄱陽湖大戰,親眼見識過陳友諒數千鉅艦連環列陣、旌旗如山的滔天威勢,曾以為那便是天下水師的極致。可今日一見,才知往日所見皆是凡俗。
無帆無桅、無風自走、無潮自行,這般戰船,徹底顛覆了他數十年的水戰認知。
周承腦海中瘋狂翻湧,心底萬般感慨:若是當年鄱陽湖決戰,陳友諒手中有此等蒸汽戰船,何須耗費人力鐵索連船、被動受制?這般戰船單體機動、穩如磐石、不懼火攻、無懼風浪,古往今來的水戰桎梏,盡數被此物一朝破盡!
浩蕩船隊緩緩抵岸,鐵船吃水極淺,直接緊貼灘塗穩穩停靠,無需渡口、無需棧橋。
為首戰船舷板落下,一道矯健身影快步躍下,正是洪武朝水師第一名將、德慶侯廖永忠。
此刻的廖永忠早已沒了平日沉穩持重的名將風範,神色亢奮、步履匆匆,全然不顧儀態,快步奔至朱槿馬前,單膝跪地,鄭重參拜:“末將廖永忠,幸不辱命,率新式水師船隊如期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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