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根鬚太多,太狂亂。不斷有根鬚繞過他們,從刁鑽角度抽向正在全神調配的上官子墨!
“咻!咻咻!”
烏黑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點名,精準地命中那些根鬚的發力點或關節處,雖不能一擊斷裂,卻足以讓它們動作變形、準頭大失。姬霆安的身影在狂舞的根鬚陰影中時隱時現,每一次出現,手中黑色短刺都會帶起一溜暗紅的汙光,將一根根鬚的活性暫時“切斷”。
林泊禹與楚沐澤背靠背,守在通往洞窟的唯一入口甬道前,將幾具被核心躁動吸引、從礦道深處搖晃走來的汙染體斬殺、擊碎,確保後方無憂。潘燕躲在一塊巨大的、從巖壁崩落的岩石後,手中緊握著一柄防身的短匕,臉色發白,但目光死死盯著戰場中央,尤其是上官子墨的方向,呼吸急促。
趙珺堯並未直接加入對根鬚的絞殺。他立在距離上官子墨數步之外,周身氣息沉靜,但那雙湛藍的眼眸卻鎖定了洞窟中央那劇烈蠕動的巨瘤本體。每當有特別粗大、迅疾、或從極刁鑽角度襲向核心戰場的根鬚,或是那巨瘤本體某處暗紅光芒異常凝聚、彷彿要噴吐什麼時,他便會看似隨意地抬手,凌空一點。
沒有光華,沒有巨響。但被他指尖遙點的根鬚,便會瞬間失去所有力量,軟塌塌地垂落;巨瘤上那凝聚的暗紅光芒,也會突兀地渙散、消失。他如同一位冷靜的弈者,以最小的消耗,化解著最關鍵的殺招,牢牢控住著戰場中央那方寸之地的“安全區”,為上官子墨爭取著寶貴的時間。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巖須三人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淡金色的光芒在暗紅汙穢的侵蝕下逐漸黯淡。巖錘的一條手臂被根鬚纏住,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塊岩石“皮肉”,露出下面黯淡的、流淌著淡金色“血液”的肌體。阿狸肩膀被一根尖刺般的根鬚貫穿,死死釘在巖壁上,他怒吼著用石錐將自己撬下,帶出一蓬混合著淡金與暗紅的液體。謝惟銘的弩箭已射空大半箭囊。姬霆安的氣息也開始不穩。
但上官子墨手中的銀缽,那混合物的顏色,正從混沌駁雜,向著一種純淨、剔透、卻又蘊含著恐怖淨化毀滅之力的熾白色轉變!缽中之物開始發出低沉的、彷彿能震顫靈魂的嗡鳴!
“成了——!!!”
就在巖須被數根粗大根鬚同時抽中,口噴淡金色光點倒飛而出,巖錘與阿狸也即將被根鬚狂潮吞沒的千鈞一髮之際,上官子墨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長嘯!
他雙手捧起那已化為熾白液體、光芒刺目、嗡鳴震耳的銀缽,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洞窟中央那瘋狂脈動的巨大汙染核心,奮力擲出!
銀缽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熾白的軌跡,所過之處,灰霧退散,根鬚萎靡!在它即將觸及巨瘤本體的瞬間,缽身之上那些繁複的符文驟然亮起,銀缽無聲無息地解體,化作一片熾烈、純粹、蘊含著無盡淨化與分解之力的熾白光雨,當頭澆下,將整個巨瘤及其蔓延出的主要根鬚,完全籠罩!
“嘶——呀——!!!”
一聲尖銳、淒厲、混合了無數痛苦嘶吼、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恐怖尖嘯,猛地從巨瘤深處爆發!那聲音幾乎要撕裂耳膜,震碎靈魂!巨瘤瘋狂地抽搐、痙攣、膨脹,又急劇收縮!表面那些“血管”凸起接連爆裂,噴濺出瀑布般的暗紅汙穢!無數根鬚狂亂地拍打巖壁、地面,將岩石抽得粉碎,但拍打的力量越來越弱,根鬚本身也迅速變得灰敗、乾枯、碎裂!
熾白的光芒在巨瘤內外流轉、滲透、淨化、分解!所過之處,灰黑褪去,暗紅熄滅,腐敗的活性被徹底抹除!那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脈動,迅速衰竭、停止。
最終,在一聲巨烈的悶響洩氣聲中,龐大的汙染核心連同其蔓延出的絕大部分根鬚,轟然垮塌、崩解!化作漫天簌簌落下的、再無任何能量波動的、灰白色的粉塵與殘渣!只有少數幾根深入岩層極深處的細小根鬚,在失去主體後,迅速枯萎,化為幾道不起眼的灰痕。
洞窟中,那令人窒息的灰黑霧氣,彷彿失去了源頭,開始劇烈地翻湧、淡化,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空氣中那股濃郁的腐敗與金屬澀味,也在迅速減退。
地動山搖停止了。狂舞的根鬚消失了。刺耳的尖嘯沉寂了。
只剩下漫天飄落的灰白塵埃,如同為這場災難與戰鬥,降下的一場沉默的祭奠。
巖須長老單膝跪在地上,以拳撐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金色的光點從口鼻溢位。他身上的岩石皮膚佈滿了裂紋與焦痕,淡金色的光芒黯淡到了極致,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堆正在消散的灰白塵埃,眼中翻湧著極致的疲憊、深沉的悲傷,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渺茫的希望。
巖錘癱倒在塵埃裡,半邊身子都被暗紅汙漬和自身淡金色的“血液”浸透,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口,變成一聲痛苦的抽氣,但眼神卻是亮的。阿狸靠著巖壁滑坐下去,肩頭的貫穿傷觸目驚心,他臉色慘白如石粉,卻掙扎著看向那堆灰白,琥珀色的眼中,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與塵埃。
上官子墨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著一塊碎石,臉色灰敗,嘴唇乾裂,雙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心神與真元雙重透支的跡象,但他看著那消散的核心,嘴角卻掛著一絲近乎虛脫的、得意的弧度,喃喃道:“媽的……總算……成了……”
楚沐澤用短刃杵著地,才勉強站穩,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不知是力竭還是後怕,但看著那曾經恐怖無比的巨瘤化為塵埃,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一種參與歷史般的複雜情緒。林泊禹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想笑,卻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謝惟銘收起勁弩,默默從箭囊中取出最後幾支完好的弩箭,開始擦拭。姬霆安從一片陰影中走出,腳步略顯虛浮,靠在巖壁上,閉目調息。潘燕從岩石後衝出,先是衝到上官子墨身邊,見他雖然狼狽卻無大礙,又急忙去看巖須三人的傷勢,手忙腳亂地從自己包裹裡翻找乾淨的布條和傷藥。
趙珺堯緩緩放下一直虛抬著、維持著某種無形屏障的手。他走到那堆巨大的灰白塵埃前,靜靜站立片刻,然後轉身,看向勉力支撐起身的巖須長老。
“巖須長老,” 他的聲音在塵埃落定的寂靜洞窟中響起,平靜依舊,卻彷彿帶著滌盪一切陰霾的力量,“汙染核心,已除。”
巖須長老抬起頭,看向趙珺堯,看向他身後那些同樣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都挺直站立的人族同伴。他淡金色的眼眸中,那強行壓下的淚意再次洶湧而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滾燙的硬塊堵住,發不出任何像樣的音節。最終,他只是重重地、深深地點了下頭,一切感激、一切悲痛、一切如釋重負,盡在這無聲的頷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