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睡不著。”
“正常。”上官子墨聳聳肩,語氣裡帶著點看透世事的調侃,“等影烈那邊真有了動靜,你怕是更睡不著。現在啊,算是暴風雨前,難得的清靜。”
楚沐澤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星空。
上官子墨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分析,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飄忽:“我猜啊,影烈現在肯定在發脾氣。左膀右臂折了,派出去的耳目又被嚇得屁滾尿流,帶回些真真假假、讓人更加疑神疑鬼的訊息。換作是我,也得氣得七竅生煙。”
楚沐澤想了想,側頭問:“子墨哥,依你看,他接下來最可能如何?”
“兩條路。”上官子墨伸出兩根手指,在朦朧的星光下晃了晃,“一,怒不可遏,點齊兵馬,親自殺上門來報仇,不管不顧。二,把恨意和疑心嚼碎了咽回肚子裡,強忍下來,繼續派更精銳、更隱蔽的探子,甚至動用其他手段,非得把咱們的底細摸個底朝天,再圖後計。”
“你覺得,他會選哪條?”
上官子墨沉默了片刻,先前那點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斂了些,緩緩道:“難說。若他選第一條,不過是再硬碰硬打一場,咱們未必怕他。可若他選第二條……”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才真需要小心。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於盛怒中仍保有一絲清醒算計的人,往往比那些咆哮衝鋒的猛虎,更難對付,也更危險。”
楚沐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話,與風奕川那日的提醒,隱隱相通。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夜風漸涼。上官子墨站起身,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襬,又重重拍了拍楚沐澤的肩膀。
“行了,少年人,別思慮過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下來,有主上頂著,有咱們這些人一起扛著。怕他個鳥!”
說完,他晃晃悠悠地走向自己的樹屋,身影很快融入簷下的陰影裡。
楚沐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轉過頭,望向主屋那扇依舊透出橘黃溫暖光暈的窗。他知道,趙珺堯還未歇息。
他靜坐片刻,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對著那扇窗,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輕輕說了一句:
“主上,晚安。”
然後,他也站起身,踩著一地清輝,走回自己的屋子,輕輕合上了門。
主屋內,一燈如豆。
趙珺堯靜坐窗邊,並未在處理公務,也未閱讀書卷。那隻楚沐澤所贈的木鷹,被他從懷中取出,此刻正靜靜地立在窗臺之上。清冷的月光與屋內溫暖的燭光交織,為木質的身軀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翅羽的紋理纖毫畢現,那雙點漆般的眼眸,在光影中顯得越發銳利沉靜,彷彿凝聚了雕刻者全部的心神與期盼。
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木鷹微展的羽翼邊緣。木質溫潤堅實的觸感傳來,帶著樹木本身的、沉默的力量。
窗外,星河浩瀚,亙古流轉。夜風穿過山谷,拂過“青木天羅大陣”的光膜,發出極其低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嗚咽。
他凝望著無垠的夜空,眸光深邃,彷彿能穿透眼前靜謐的夜色,看到更遙遠的東北方那片翻湧的瘴雲,看到瘴雲之下蟄伏的兇影與殺機;又或許,視線已投向連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描摹的、時空的彼岸。
無人知曉,此刻這位沉默守護者心中,究竟在思量著怎樣錯綜複雜的棋局,牽掛著如何渺遠難測的歸途。
他只是這樣坐著,如同過去無數個長夜一樣,守著這方院落,守著院落中安眠的同伴,守著那份沉甸甸的、無需言明的責任與承諾。
夜色正濃,萬籟漸寂。
長夜未央,然星火不滅,守望者亦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