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之淵》第596章 楚沐澤的心結(1)

作者:扶搖碧煙·3個月前

晨光艱難地穿透籠罩流雲谷的厚重霧氣,吝嗇地灑在靈沁院這片剛剛經歷血火的土地上。霧氣不再是往日那般輕柔的薄紗,而是裹挾著未散的硝煙與淡淡的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殘破的院牆、坍塌的磚石和每一張疲憊的面容上。

院牆幾處被暴力破開的缺口,如同猙獰的傷疤,裸露著參差的斷木和碎磚。地面的血跡雖已被連夜粗略沖洗,但那沁入青石板紋理縫隙的暗紅色,卻頑固地留存下來,在潮溼的霧氣浸潤下,顏色顯得愈發深沉,無聲訴說著昨夜戰鬥的慘烈。

楚沐澤獨自坐在那扇倖免於難的門檻石上,右臂被東方清辰用乾淨布條和特製草藥層層包裹,固定在胸前。繃帶邊緣傳來草藥的清苦氣息,與空氣中徘徊不去的、鐵鏽般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神不寧的氣味,不斷提醒他昨夜的真實。

他望著院中那片被無數腳掌踐踏、被鮮血浸染、如今只剩下泥濘與倒伏草莖的空地,目光有些空茫,焦點不知落在何處。身體很累,傷口隨著心跳傳來陣陣悶痛,但更深處的某種疲憊,卻彷彿來自骨髓。

“哥。”楚承澤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拉回。弟弟端著一隻粗陶碗,小心地繞過地上的瓦礫走來,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稀粥,“燕子姐剛熬好的,讓趁熱喝。”

楚沐澤道了聲謝,用沒受傷的左手接過碗。溫熱的陶壁熨貼著微涼的掌心。他低頭,看著碗中微微晃動的、摻著些許補血藥材的米粥,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碗底映出的、自己疲憊的面容。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很軟爛,幾乎不用咀嚼,但嘗不出什麼滋味。他還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將它嚥下去。食物帶來的暖意自胃部緩緩擴散,稍稍驅散了四肢百骸瀰漫的寒意。

林泊禹的身影從院外霧氣中顯現,左肩同樣纏著厚厚的繃帶,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右腿似乎也帶了傷,但精神頭看起來倒不差。他在楚沐澤旁邊尋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階坐下,從懷裡摸出個冷硬的雜糧饅頭,掰下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影煞那老小子,最後那一刀是真狠。”他一邊嚼,一邊含混地說,語氣平常得像在點評飯菜鹹淡,“要不是霆安兄弟來得及時,拼著硬擋那一下,我這腦袋瓜子,昨兒晚上就得跟脖子分家了。”

楚沐澤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沒接話,只是又喝了一口粥。

林泊禹也不在意,三兩口將剩下的饅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撐著膝蓋站起身。“我再去轉轉,看看昨兒布的那些零碎傢伙什兒,還有多少能用的。你踏實歇著,把粥喝完。”

他拖著略顯蹣跚的步子,朝著院牆缺口處走去。楚承澤等林泊禹走遠些,又往哥哥身邊捱了挨,壓低聲音問:“哥,你……是不是心裡還擱著昨晚的事?”

楚沐澤沉默著。碗裡的粥已經喝了大半,熱氣也散了。他盯著碗中剩餘的、漸漸凝出一層粥皮的米湯,過了好一會兒,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楚承澤張了張嘴,想安慰,想說點什麼輕鬆的話,可腦海裡翻來覆去,只有昨夜刀光劍影、慘叫鮮血的畫面,和哥哥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身影。最終,他只是更緊地挨著哥哥坐下,將腦袋輕輕靠在哥哥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傳遞著他的陪伴。

寂靜在兄弟間流淌,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木靈族戰士清理戰場的聲響。

“承澤,”楚沐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說……殺人這種事,日子久了,會不會就……習慣了?”

楚承澤身體微微一僵,靠在他肩上的腦袋抬了起來。他看向哥哥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片他看不懂的、沉鬱的迷霧。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沉重,他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楚沐澤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他的答案。他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粗陶碗上,彷彿在對著碗沿自言自語:“我以前……以為會習慣的。” 他想起了進入這秘境前,了結血仇的那個夜晚。仇人嚥氣時瞪大的眼睛,溫熱血漿濺在臉上的觸感,復仇完成後心中那片巨大的、呼嘯的空洞……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時他以為,了結了,就能解脫,就能輕鬆。可沒有。只有更深的茫然和無處不在的空。

來到這秘境,一路掙扎求生,又經歷了許多,手上沾的血也越來越多。昨晚那個飛羽族戰士面目猙獰地撲來時,當自己的短刃刺入對方胸膛、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阻力與溫熱血流時,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心硬如鐵。

可原來並沒有。

刀刃切開皮肉、切斷生命的觸感,鮮血特有的甜腥氣混著恐懼在空氣中炸開的瞬間,還有敵人眼中最後凝固的不甘或茫然……這一切,依舊會在夜深人靜時,化作冰冷的細節,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讓人無法安眠。

楚承澤看著哥哥平靜卻掩不住疲憊的側臉,忽然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楚沐澤擱在膝上、沒受傷的那隻手上。弟弟的手掌溫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粗糙的活力。

“哥,”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以後會怎樣。我就知道,你是我哥。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殺人,我幫你望風;你救人,我幫你遞藥。別的我不管,也管不了。”

楚沐澤微微一震,側過頭,對上弟弟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寫滿全盤信賴與固執的眼眸。胸腔裡那股沉甸甸的、混雜著血腥與迷茫的塊壘,彷彿被這簡單直接的話語輕輕撬動了一絲縫隙。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反手,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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