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像一瓢融化的金蜜,緩慢地、溫柔地浸染著雲嶺村的每一寸土地。青石板路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澤,縫隙裡頑強生長著的青苔也顯得毛茸茸的。沈婉悠牽著眠眠的手,沿著那條她參與設計、如今已與村莊古樸風貌渾然一體的石板路,慢慢地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鞋底與石面摩擦發出輕微而踏實的聲響。遠處,借宿的農家小院門口,念念被周薇抱在懷裡,正使勁地揮舞著小胳膊,奶聲奶氣的呼喊乘著傍晚微涼的風飄過來:“媽媽!姐姐!快點回來吃飯啦!”
沈婉悠臉上漾開笑意,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握在掌心裡的眠眠的手,指尖微涼。她能感覺到女兒今日格外的安靜,那安靜不同於平日的沉靜,更像是一種沉浸在某種重要思緒裡的、帶著些許緊繃的沉默。
晚飯是周薇張羅的,四菜一湯,擺在堂屋中央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都是家常味道,卻樣樣合沈婉悠的口味。清炒的時蔬碧綠,臘肉炒筍乾鹹香誘人,一碗嫩黃的蒸蛋羹特意少放了鹽,是給念念的。念念被安置在特意帶來的兒童餐椅上,握著屬於她的小勺子,努力而笨拙地往嘴裡送飯,米粒和蛋羹沾了一點在腮邊,她也不在意,吃得專心致志。眠眠坐在妹妹旁邊,吃得慢條斯理,時不時用筷子夾起一塊軟嫩的筍尖或是一小撮青菜,自然地放到念念的小碗裡。
“婉悠,”周薇盛了碗湯,放到沈婉悠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安靜吃飯的眠眠,終於還是沒忍住,聲音放得輕緩,“下午……那位厲老先生,都說了些什麼?沒……為難你們吧?”
沈婉悠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簾,看著碗裡清亮的湯麵上漂浮的幾點油星和蔥末,沉默了片刻。餐桌上的氣氛似乎也隨之凝滯了一瞬,只有念念用小勺敲擊碗邊的清脆聲響。
“沒什麼,”沈婉悠抬起頭,對周薇露出一個讓她放心的、略顯清淡的笑容,語氣平靜,“是一位……很多年前的故人的老朋友。聽說我在雲嶺,受託轉交一些……舊物。聊了聊過去的事,敘了敘舊。” 她刻意省略了最關鍵的資訊——那位“故人”是誰,那些“舊物”是什麼性質,以及談話中掀起的、關乎時間與等待的驚濤駭浪。有些事,塵埃未定,她不想讓姐姐過早地捲入那份沉重與離奇。
周薇是何等了解自己這個表妹,見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迴避,便知她有所保留。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伸手夾了一筷子臘肉放到沈婉悠碗裡,語氣是全然的支援:“嗯,故人相逢是好事。那……你打算去蘇城見他,取東西?”
“嗯,”沈婉悠應道,目光掠過安靜吃飯的眠眠,“下週就去。那邊專案節點正好能空出幾天。”
“念念交給我,你放心。”周薇立刻道,隨即又看了看眠眠,“那眠眠……”
“眠眠跟我一起去。”沈婉悠接過話,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她側頭看向女兒,眠眠也正抬起眼看著她,母女倆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眠眠眼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瞭然和……隱隱的期待。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我也要去!”原本專心對付蛋羹的念念突然抬起小臉,嘴角還沾著蛋漬,小嘴一癟,湛藍色的大眼睛裡迅速積聚起委屈的水光,聲音帶著哭腔,“媽媽壞!帶姐姐,不帶念念!念念也要跟媽媽去玩!”
沈婉悠連忙放下筷子,探身把小傢伙從餐椅裡抱出來,摟在懷裡,用紙巾輕輕擦去她臉上的飯粒和淚花,聲音放得又柔又軟:“念念乖,不哭不哭。媽媽不是去玩,是去辦正事,有點遠,念念還小,坐車會累的。你跟大姨在家,大姨給你做好吃的,講好多故事,等媽媽回來,給你帶蘇城最好吃的糖桂花、小兔子糕,還有漂亮的花裙子,好不好?”
念念的哭聲小了下去,抽抽噎噎地,小手抓著沈婉悠的衣襟,仰著淚汪汪的小臉確認:“真的?有小兔子糕?”
“真的,比珍珠還真。”沈婉悠親了親她溼漉漉的臉頰,“媽媽答應念念,一定帶最可愛的小兔子糕回來。”
“那……那還要有花花!”念念討價還價。
“好,有花花,很多很多漂亮的花花。”沈婉悠滿口答應,好不容易才把小傢伙哄得破涕為笑,重新坐回餐椅,心思又回到了那碗蛋羹上。
周薇看著這母女互動,眼底帶著笑意,又有些感慨。婉悠獨自帶著兩個孩子,早已練就了一身“哄娃”的本事,可這份熟練背後,是多少不為人知的辛勞。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山村。萬籟俱寂,只有牆角磚縫裡,秋蟲不知疲倦地吟唱著最後的歌謠。
孩子們都睡熟了。念念在夢中咂了咂嘴,或許夢見了媽媽承諾的小兔子糕。眠眠的呼吸均勻悠長,只是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著,彷彿白天接收的龐大資訊仍在潛意識裡翻騰。
沈婉悠沒有睡意。
她獨自坐在書桌前,那盞充電臺燈是屋內唯一的光源,在木桌上圈出一片溫暖而孤寂的光暈。面前攤著雲嶺二期專案的收尾圖紙,線條和資料密密麻麻,但她此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桌角——那裡,靜靜躺著那個素白的信封,和信封旁,那張她向厲暮寒請求暫留的、泛黃的老照片。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發涼,輕輕拿起了信封。信封的棉紙質地細膩,觸手溫潤,帶著舊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踏實感。她小心地沿著封口拆開,抽出裡面那張同樣質地的素白卡片。卡片正面是厲暮寒蒼勁的簽名、電話號碼和一個蘇城老城區的地址。她緩緩將卡片翻轉。
背面的空白處,一行用黑色鋼筆書寫的、字型略小但依舊工整清晰的小字,映入眼簾:
“珺堯託付之物,塵封七十載,未曾一日敢忘。物歸原主,此心方安。若已決定,隨時可來。厲暮寒 手書”
“七十年……”
沈婉悠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那行字。鋼筆尖留下的凹痕,透過指腹傳來清晰的觸感,彷彿能觸控到老人落筆時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鄭重與期盼。七十年,四分之三個世紀,足夠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變成古稀老者,足夠一個時代天翻地覆,也足夠讓大多數承諾湮滅在歷史的塵埃裡,被遺忘,被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