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節點秘境流雲谷,靈沁院在破曉前最深的黑暗中甦醒。
晨霧如期而至,乳白色的、溼潤的霧氣無聲地漫過山谷,纏繞著祖木之心龐大的樹冠,浸潤著每一片草葉,將遠山近樹、亭臺屋舍都籠罩在一片朦朧靜謐之中。與數月前相比,霧氣中那股曾經如影隨形、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冷腐敗氣息,已然淡薄到幾乎難以察覺。經過木靈族持續不懈的淨化,尤其是前幾日祖木之心力量大幅恢復後啟動的、覆蓋谷外更大區域的淨化儀式,整個流雲谷彷彿經歷了一場由內而外的、深入靈脈的清洗。空氣清冽得帶著甜意,深吸一口,能感到肺腑間充滿草木的鮮活生機與一種純淨平和的靈氣,連晨光穿透霧氣時,都顯得比往日更澄澈通透。
楚沐澤像許多個清晨一樣,早早醒來。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暫居的樹屋,在那塊已被他坐得溫潤的門檻石上坐下。掌心,是那兩隻並排躺著的木鷹,一隻線條流暢神韻內斂,一隻歪斜粗糙卻滿載心意,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裡,僅憑觸感便能清晰區分。弟弟楚承澤也揉著眼睛跟了出來,吊著胳膊,挨著他哥蹲在門檻邊,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隨手從牆根揪了根帶著露水的草莖,叼在嘴裡,百無聊賴地嚼著,目光沒什麼焦點地落在院中瀰漫的霧氣上。
“哥,”楚承澤含糊地開口,用胳膊肘碰了碰楚沐澤,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你說……主上這兩天,是不是有點不太一樣?總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看著東北邊,一看就好久。感覺……心裡頭好像揣著挺重的事。”
楚沐澤的目光從木鷹上移開,也望向了院落另一側。趙珺堯所居的那間主屋樹屋,門扉緊閉,窗欞也只開著一道縫隙,裡面靜悄悄的,沒有燈火。他微微蹙眉,搖了搖頭,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主上的心思,深著呢,哪是我們能輕易看透的。不過……” 他頓了頓,回想起這幾日主上獨自立於院牆邊凝望夜色的背影,那身影挺拔依舊,卻彷彿籠罩著一層比夜色更沉的靜默,“是有些不同。或許……是在思量下一步該怎麼走吧。石裔族的事雖了,但‘穢源’的根子,還沒挖出來。”
“下一步?”楚承澤吐出嘴裡嚼得沒味的草莖,眨了眨眼,來了點精神,“咱們接下來去哪兒?總不能一直在這兒住著吧?潘燕姐做的飯是好吃,木靈族送的果子也甜,但天天這麼閒著,骨頭都快鏽了。”
楚沐澤正要說話,眼角餘光瞥見主屋的門被從內無聲地拉開。
趙珺堯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藍色的、式樣簡潔利落的衣袍,長髮用同色髮帶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拂過輪廓分明的額角。他的神色與往常並無二致,沉靜,平穩,目光清明如洗,周身氣息凝練。但楚沐澤卻敏銳地察覺到,主上今日周身縈繞的那種內斂的氣場,似乎比平時更加……厚重。那是一種山雨欲來前,天空低沉壓抑、萬物屏息的凝滯感,並非外放的威壓,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凜然。
趙珺堯走到院中,並未看向他們,只是微微仰頭,目光投向東北方向——那是十萬大山更深處,枯骨林所在的方位。晨霧在那個方向堆積得格外濃重,彷彿化不開的、沉甸甸的灰白色墨團,遮蔽了一切。
幾乎就在他目光投向東北的同時,院門外傳來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青霖長老刻意壓低了、卻難掩焦灼的嗓音。
“趙閣下,您起身了?老朽有緊急要事,需即刻與您相商!”
青霖長老快步走入院子,他身後緊跟著一位陌生的木靈族戰士。那戰士身形精悍挺拔,皮膚是常年在外奔波特有的、被風霜烈日磨礪出的小麥色,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即使在朦朧晨霧中也亮得驚人。他背後交叉負著一對打磨得寒光隱隱的短矛,皮甲上沾著未乾的泥濘、枯葉碎屑,甚至還有幾道不易察覺的、像是被銳物劃過的淺痕,渾身散發著一種長途疾馳後未能完全平復的緊繃與風塵僕僕的氣息。
“青霖長老,請講。”趙珺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來人,同時也掃了一眼那位陌生的戰士。院中其他人——風奕川、謝惟銘、剛從廚房探出頭的潘燕、停下手中活計的林泊禹和姬霆安——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過來。
青霖長老臉色凝重,他側身示意那位戰士上前,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每個字都透著沉重:“趙閣下,這位是我族最擅長潛行偵察的戰士,木風。他隸屬長期監控枯骨林外圍動向的‘夜梟’小隊。昨夜他冒死穿越封鎖線,帶回了極其緊急的訊息。”
名為木風的戰士上前一步,對著趙珺堯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的颯爽。他開口,聲音因為長途奔襲和緊張而略顯沙啞,但吐字異常清晰,在寂靜的清晨院落中格外分明:“趙閣下,三日前,屬下與小隊在枯骨林東南邊緣,代號‘鴉泣澗’的區域執行例行潛伏偵察時,發現異常大規模、有組織的聚集現象。”
他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重現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聲音不自覺地又壓低了幾分:“大量的低等骨獸——骷髏兵、腐行屍,乃至一些平時罕見、具有一定趨光或趨聲本能的‘遊蕩妖魂’、‘嚎哭女妖’,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猛烈抽打,又像是被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強烈本能瘋狂吸引,從枯骨林各個陰暗角落、廢墟裂隙、腐水潭中鑽出,完全無視了彼此間可能存在的吞噬本能,前赴後繼、不顧一切地朝著林區深處、靠近‘葬神淵’古老禁制外圍屏障的方向湧去。那種瘋狂中透著詭異有序、洪流般奔騰的景象……屬下從未見過。”
木風的眉頭緊緊鎖起,繼續道:“我們不敢靠近核心區域,恐驚動或捲入其中。只能冒險從側翼,藉助地形和偽裝,迂迴靠近,試圖觀察聚集中心的情況。在另一處地勢較高、但已被死氣腐蝕得只剩嶙峋灰巖的山脊上,我們藉助遠望鏡,隱約看到……在那些骨獸與妖魂匯聚的中心點,大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縫?”趙珺堯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院中其他人的呼吸也隨之一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