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世界
燈火漸熄的臨安城。
沈婉悠輕輕合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雲嶺專案二期最後的所有電子檔案、圖紙、說明、預算表,都已整理完畢,加密傳送給了施工方、監理和公司備份。明天上午與施工隊的現場最終對接會,要點和預案也已在腦中過了數遍。工作上最急迫的部分,總算可以暫時畫上一個分號。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書桌那個安靜的角落。素白的卡片,和卡片旁,那張沉默地凝視著她的、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趙珺堯,眼神銳利而沉靜,隔著七十年的時光塵埃,與她無聲對望。那目光,竟奇異地與她記憶中某個深夜、他立於月光下的身影重合,帶著同樣的專注與一種她當時未能完全理解的、深藏的決絕。
手機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是周薇發來的訊息,詢問她是否已最終決定帶眠眠同去蘇城,以及她們離開後,念念的日常安排是否還有需要調整之處。
沈婉悠沒有猶豫,指尖在微涼的螢幕玻璃上快速敲擊,回覆:“已決定,帶眠眠一起。有些事,她該在場,也該知道。念念就辛苦姐了,日常安排照舊,我們儘快回來。”
點擊發送,她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身體向後,完全陷入柔軟椅背的包裹之中,閉上了眼睛。
蘇城。
那座她出生、度過童年與少女時代,卻又在十五年前一個秋雨綿綿的清晨,帶著腹中剛剛孕育的小生命和滿心無法言說的複雜心緒,悄然離開的江南古城。十五年光陰,足以讓一座城市改換數次容顏,也足以讓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在生活的熔爐中淬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母親與職業人。她不知道,十五年後以這樣的方式、帶著這樣的秘密再度回去,那座城市會以怎樣的面貌迎接她,那座深藏在老城區巷陌深處、被厲暮寒守護了七十年的古老宅邸裡,又塵封著怎樣超越常人想象的過往、承諾與或許能改變一切認知的秘密。
但她知道,這一步,她必須邁出。為了眠眠對“父親”二字的渴求與認知,為了念念未來某天也需要知道的真相,也為了她自己,為了那穿越了不可思議的時空迷霧、糾纏了七十載與十五年光陰的、共同的等待與承諾,她必須去面對,去領取,去揭開那塵封的一角。
她睜開眼,望向窗外。臨安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與光汙染染成一種朦朧的、泛著暗紅的橙黃色,看不到幾顆星辰。但有一輪清冷的、近乎圓滿的秋月,高懸在鱗次櫛比的高樓剪影之上,掙脫了塵世的濁光,灑下如水般澄澈、寧靜的輝光,透過玻璃窗,靜靜地流淌在書房深色的木地板上,泛起一片柔和的、銀白色的光暈。
她抬手,指尖觸碰到頸間。蓮花玉佩溫潤微涼的玉質,在她的體溫長久熨帖下,已泛起與她肌膚相仿的暖意。這枚玉佩,是龐大謎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鑰匙,是跨越時空的羈絆最堅實的見證,或許,也將是指引她在紛亂線索中,一步步接近那個等待了十四年的人,以及所有問題最終答案的、冥冥中的路標。
“你……”她對著窗外那輪清寂的明月,對著玉佩另一端可能連線的、渺不可知卻必然存在的時空座標,極輕地、如同夢囈般低語,聲音裡沒有埋怨,只有深沉的思念與一種逐漸清晰的、並肩而行的篤定,“現在……究竟在怎樣的險境中前行?是否……也正面對著必須斬斷的黑暗,向著我們能重逢的那個未來,跋涉,戰鬥?”
無人回應。只有窗外城市夜風永不停歇的、模糊的嗚咽,以及更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的、流星般的車燈軌跡。
但她心中那簇火苗,並未因前路的未知與沉重而搖曳減弱,反而在做出了前往蘇城、直面過往的決定後,燃燒得更加穩定,更加明亮。那是一種混雜了勇氣、期待、義無反顧的堅定與一絲撥雲見日的清明溫暖。
她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她尚無法觸及的維度、某條佈滿荊棘與死亡的征途上,正竭盡全力,向著能與她、與孩子們重逢的那個時空座標,披荊斬棘,跋涉前行。
而她需要做的,是穩妥善後現世的一切,守護好他們共同的血脈,然後,循著命運遞來的線索,勇敢地走向下一步,去揭開被時光掩埋的承諾,領取那份沉甸甸的等待。
等待著,在命運齒輪精密咬合的下一個節點,或許便能看見,兩道始終向著彼此靠近的軌跡,在時空的某一點,終於交匯碰撞出的、璀璨光華。
空間節點秘境
出發前夜,靈沁院靜得只剩下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
楚沐澤背靠著門框,坐在冰涼的青石門檻上。月光水一般漫過庭院,將他手裡那兩隻木鷹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一隻羽毛紋理細膩,每一道刻痕都透著小心翼翼的耐心;另一隻則粗拙得多,翅膀的線條有些歪斜,鷹喙也雕得深淺不一——那是承澤用一隻手,斷斷續續磨了三天,指尖都磨出血泡才勉強成形的。
他想起弟弟把木鷹塞進他手裡時的模樣。少年別過臉,耳根紅得厲害,嘴上卻故作輕鬆:“哥,我手笨,刻得歪歪扭扭的……你先湊合用,等以後我手好了,再給你刻個好的。”
粗糙的木料邊緣抵著掌心,有種真實的、毛刺刺的觸感。楚沐澤用拇指一遍遍撫過那些不平整的刻痕,彷彿能觸到弟弟咬牙堅持時的那股執拗勁兒。遠處那棵老樹濃密的樹冠陰影裡,謝惟銘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衣角偶爾被風拂動時,才洩露出一點存在。
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上官子墨挨著他坐下,身上沒有平日那些瓶罐碰撞的輕響,只帶著一身淡淡的、混合了藥草與疲憊的氣息。月光洗去了他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顯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睡不著?”他問,聲音比平時低。
楚沐澤點點頭,目光依舊落在掌心兩隻木鷹上,一精一拙,並排躺著。
上官子墨沒再說話,只是仰頭望著被屋簷切割成窄條的夜空。他搭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點動,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膝蓋——這是他想事情時的小動作,楚沐澤見過很多次。
靜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只有遠處隱約的蟲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