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之淵》第627章 等……什麼(1)

作者:扶搖碧煙·2個月前

趙珺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又似乎掠過他緊握的雙手(那裡還下意識地攥著那兩隻木鷹),才緩緩道:“你刻的那兩隻木鷹,很好。”

楚沐澤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向自己手中。一隻精細,一隻粗拙,靜靜地躺在他汗溼的掌心。粗糙的那隻邊緣還有些毛刺,是弟弟承澤用唯一能動的手,忍著疼痛,一點一點磨出來的。他想起弟弟將木鷹塞給他時,別過臉去卻通紅的耳根,和那句故作輕鬆的“刻得不好,你先湊合用”。

心頭某處驀地一軟,又有些發酸。他抬起頭,看向趙珺堯,聲音很輕,卻透著真摯:“謝主上。”

趙珺堯沒再說什麼,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重新轉回身,面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楚沐澤輕輕退出樹屋,合上門。他站在廊下,晚風帶著祖木之心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清新氣息拂過面頰。他攤開手掌,看著那兩隻並排躺著的木鷹,粗糙的那隻挨著精緻的那隻,彷彿弟弟就站在身邊。一種奇異的、堅實的安定感,緩緩地從心底升騰起來,驅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與深淵帶來的陰霾。

三日時光,在靈沁院表面恢復的寧靜中悄然流逝。然而百草圃內,氣氛卻凝滯如鐵。

上官子墨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待了整整三天。那團“源核碎片”已被小心轉移至一個更大的、內壁銘刻著更多抑制與淨化符文的水晶方形容器中,懸浮在一種他精心調配的、呈現淡碧色的澄清藥液裡。碎片在藥液中緩慢地、有節律地脈動著,如同沉睡巨獸微縮的心臟。每一次收縮舒張,其表面那些暗金色的扭曲紋路便會微微亮起,隨之滲出一絲絲極淡的灰黑色穢氣,但甫一齣現,便被周圍性質溫和卻極具滲透性的藥液迅速包裹、中和、消弭。

青蘿靜靜地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她手中拈著一根細長溫潤的玉質探針,針尖流轉著與她眉心那點翠綠印記同源的、充滿生機的微光。她將探針極輕地探入藥液,並未直接觸碰碎片,而是懸停在它附近,閉上眼,全力調動著木靈族對生命本質與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

良久,她收回探針,眉心微蹙,那點翠綠印記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它在抗拒,”青蘿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與困惑,“並非有意識的敵意或防禦,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排斥。它拒絕被‘窺探’內在,拒絕被理解。”

上官子墨沒有接話,甚至連頭都沒抬。他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容器中那團緩緩變換著形狀的暗金物質,彷彿要將它每一絲紋路的變化都刻進腦子裡。他的下顎繃得很緊,嘴唇因長時間緊抿而顯得有些蒼白。

“子墨,”青蘿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焦灼,輕聲勸道,“你該去歇一歇了。這般耗神,於事無補。”

上官子墨緩緩搖頭,動作有些僵硬。“歇不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乾澀,“這東西的底細一天弄不清楚,我合上眼,看到的也是它在藥液裡蠕動的樣子。”

青蘿凝視著他緊繃的側臉,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她認識上官子墨時日不短,見過他玩世不恭插科打諢,見過他調配毒劑時全神貫注的冷靜,甚至見過他提及過往時一閃而逝的陰鬱,卻從未見過他如眼下這般——那已經不是單純的研究專注,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被某種巨大無形壓力催生出的執念,彷彿稍一鬆懈,腳下立足的薄冰就會徹底崩裂。

“你在懼怕什麼?”青蘿忽然問,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劃開了包裹在他心外那層堅硬的殼。

上官子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怕的,並非眼前這團‘碎片’本身,”青蘿的目光轉向水晶容器,語氣平靜卻直指核心,“你怕的,是藏在這碎片背後、那孕育或催生了它的東西……比你所能想象、所能準備的,還要可怖得多。”

上官子墨沉默了很久。百草圃內只有藥爐下火焰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隱約的蟲鳴。最終,他極低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面對認知邊界之外巨大未知時,理性產生的本能戰慄:“我怕的不是‘它’。我怕的是……即便我們拼盡全力,可能也對付不了‘它背後’的東西。我們甚至……可能連理解的資格都沒有。”

青蘿沒有立刻反駁或安慰。她也靜靜地望著容器,望著那在藥液中兀自脈動、閃爍著不祥暗金的“心臟”,片刻後,才用更輕、卻似乎蘊含著某種古老智慧的聲音說道:

“或許,並非‘我們’要對付它。或許,這世上有些劫難,並非為了被‘對付’而存在。”

上官子墨倏然轉頭,看向她。

青蘿的目光依舊落在碎片上,彷彿透過它,看到了更悠遠的時空:“或許,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預見到了這一切。然後,便開始等待。”

“等……什麼?”上官子墨追問,喉嚨發緊。

青蘿沒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指,虛虛點向水晶容器,指尖縈繞著極其微弱的翠綠光點。“等待一個,能真正‘終結’這一切的……人,或者,契機。”

樹屋內,夜色已深。

趙珺堯獨自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手中握著那塊自“記憶幻境”中帶回的奇異石頭。此刻,石頭在他掌心散發出一種穩定的、淡淡的白金色光芒,光芒柔和,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恆定的、令人心神安寧的暖意。他闔上雙眼,將意識沉入那片熟悉的光芒之中。

破碎的畫面再次如潮水般湧現,比前幾次更為清晰,卻也更加凌亂、磅礴。天穹破碎,烈焰如血雨傾盆,大地在無可名狀的力量下哀嚎、崩裂。無數身影在末日般的戰場上穿梭、碰撞、湮滅,光芒與黑暗瘋狂交織,神魔的怒吼與億萬生靈垂死的悲鳴匯成毀滅的交響。而在那屍山血海堆積的戰場最中心,在一切混亂與毀滅的漩渦眼,他再次“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席捲天地的血火風暴,獨自屹立。手中長劍光芒已略顯黯淡,殘破的甲冑浸透暗紅,身姿卻依舊筆挺如永不彎曲的脊樑。然後,彷彿感知到了跨越時空的注視,那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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