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流盡……” 趙珺堯抬頭看向那巨大的沙漏虛影。上半部分的銀砂看似不多,但以其流淌的速度估算,要完全流盡,恐怕需要不短的時間。而且,“勘破因果,度量時光”是何意?難道是要在沙漏流盡前,完成某種對自身因果的梳理,或者對時光的領悟?
他嘗試登上高臺。腳步踏上白玉臺階的瞬間,周圍景象再變!
沙海、飄落的金砂、縱橫的因果線、那些危險的凝固場景……全部消失不見。他彷彿置身於一個純白的、無限廣闊的空間。只有頭頂那巨大的沙漏虛影依舊存在,銀砂流淌,發出微弱的、彷彿時光本身流逝的沙沙聲。
與此同時,他自身那張龐大的因果之網,在此地被極度清晰地顯現、放大!無數透明絲線從他身上延伸出去,密密麻麻,交織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網路,充斥了整個純白空間。每一條線都散發著不同的光澤與波動,代表著不同的因果聯絡、情感羈絆、責任承諾、乃至恩怨糾葛。
有些線明亮堅韌,如楚沐澤、林泊禹等人的;有些線溫暖沉靜,如沈婉悠的;有些線黯淡傷感,如逝者的;有些線微弱繁雜,如萍水相逢者的;更有些線,顏色晦暗,隱隱傳來刺痛、愧疚、遺憾、乃至一絲深藏的恐懼與迷茫的波動——那是他作為“趙珺堯”三十三載人生中,所揹負的殺戮、犧牲、無奈抉擇、前路迷茫所結下的“因果”,是他內心深處不願輕易觸碰的角落。
此刻,在這純白的、彷彿能映照靈魂本真的空間裡,在這不斷流逝的沙漏計時下,所有這些因果,都被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要求他“勘破”,要求他“度量”。
“原來如此……” 趙珺堯盤膝在蒲團上坐下,仰望著那張以自己為中心、複雜無比的因果巨網,又看了看頭頂那穩定流逝的沙漏。“所謂‘勘破’,並非斬斷。因果乃存在之基,豈能盡斷?‘度量’,亦非權衡輕重取捨。而是……明瞭其源,知悉其流,坦然受之,然後……將其納入我道,化為前行資糧,而非心負枷鎖。”
他明白了這一關的真正考驗。在有限的時間內(沙漏流盡前),梳理、面對、理解自身龐雜的因果網路,尤其是那些晦暗的、帶來負面情緒的因果,實現心境的澄澈與通達。若沉浸於某些因果帶來的情緒中無法自拔,或試圖強行扭曲、斬斷因果,恐怕都會導致失敗,甚至引發不可測的後果。
時間開始流逝。沙漏上半部分的銀砂,以恆定不變的速度減少。
趙珺堯閉上眼睛,不再用“眼”去看那巨網,而是將心神沉入鴻蒙道珠,以道韻為引,主動去“觸碰”、“感知”那些因果線。
他首先觸及那些明亮溫暖的線。楚沐澤的信任,林泊禹的輔佐,上官子墨的奇詭,謝惟銘的堅韌,姬霆安的沉默守護,東方清辰與上官星月的醫者仁心,潘燕陳嘉諾的追隨,雷怒破軍的忠誠,乃至猙、傲因、諸懷等異獸那份逐漸建立的信賴……一絲絲暖流匯聚,化為堅定的力量,支撐著他的道心。他“度量”著這份份情誼與責任,將其深深烙印,化為守護與引領的誓言。
接著,是那些黯淡靜止的線。逝去的戰友,無辜的捲入者,那些在任務中不得已做出的犧牲……悲傷、愧疚、無力感再次湧來,比之前更加清晰強烈。趙珺堯沒有抗拒,任憑這些情緒沖刷心神,同時以鴻蒙道韻的包容與演化之意,去理解、去接納。他看到了當時的無奈與侷限,明白了有些犧牲是行走於黑暗必經的代價。他不再沉溺於愧疚,而是將這份沉重化為對生者的更加珍視,對“止戈”、“守護”之道的更深追求。那些黯淡的因果線,並未消失,但上面矇蔽的塵埃似乎被拂去了一些,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而是化為沉靜的記憶碑石。
然後,是那些顏色晦暗、帶來刺痛與迷茫的線。最深的一條,隱隱指向他那模糊的前世,與“戰神”、“隕落”、“蒼生”等沉重詞彙相連,充滿了未盡的使命、慘烈的犧牲與龐大的因果業力,讓他本能地感到排斥與一絲隱隱的恐懼——他不願被“前世”定義,不願揹負那過於沉重的宿命。還有幾條,連線著某些強大的、充滿惡意的存在,那是他過往結下的死仇。更有一些,指向未來,指向葬神淵,指向歸途的渺茫與不可測,帶來深深的不確定與焦慮。
這些是最難“勘破”與“度量”的。
趙珺堯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沙漏中的銀砂,已經流下了近三分之一。
他嘗試以鴻蒙道韻去解析那條連線前世的晦暗因果。道韻觸及的剎那,無數模糊而悲壯的碎片畫面洶湧而來——燃燒的蒼穹,崩塌的山河,無盡的魔影,戰友成片倒下,自己衝向毀滅的決絕……龐大的悲傷、憤怒、不甘、以及對身後眾生的眷戀,幾乎要將他淹沒。更有一種冥冥中的“牽引”與“責任”,似乎要將他拉向某個既定的軌跡。
“不!” 趙珺堯在心中低吼,鴻蒙道珠紫光大放,一股“我道唯我,今生為主”的強烈意念勃發!他不否認那些記憶與情感的真實,不否認那份犧牲的偉大,但他堅定地拒絕被其主宰!“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的道,你的犧牲,我敬之,銘之。但我的路,當由我今生之心、今生之願來走!你的因果,我承其重,卻不會活成你的影子!”
隨著這意念的堅定,那條晦暗的因果線劇烈震顫,最終,並未斷裂,但其上那試圖“同化”、“牽引”的龐大意志,被趙珺堯自身的道心與鴻蒙道韻強行隔絕、疏離。因果線依舊存在,但不再具有壓倒性的影響力,彷彿成了一道厚重的背景,提醒著他,而非支配著他。
處理完前世因果,趙珺堯已感心神疲憊,但沙漏不等人。他繼續梳理那些仇怨之線。以殺止殺,必有後患。這些線充滿了戾氣與怨念。趙珺堯以道韻撫過,不是消除仇怨,而是“承認”其存在,明瞭自己殺伐的“因”與可能結下的“果”。他將這份“業”也承擔下來,化為對自身道路的警醒——力量需慎用,殺伐非目的。這些晦暗的線,顏色似乎更沉,但那種躁動的怨念被稍稍安撫。
最後,是那些指向未來、帶來焦慮的線。歸途渺茫,強敵環伺,變數無窮……趙珺堯看著它們,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疲憊,卻帶著一種豁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