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們開始第一式:兩手託天理三焦。”
螢幕上的教練緩緩將雙臂從體側提起,掌心向上,如同捧起一股清泉,在胸前翻轉手掌,十指交叉,然後慢慢向上推舉,直至雙臂伸直,掌心朝向天花板(天空)。同時,他配合著動作,腳跟微微提起,抬頭,目光追隨手背。
艾雅琳模仿著。動作很慢,慢到她能清晰感知到肩關節的轉動,手臂肌肉的拉伸,脊柱隨著手臂上舉而被輕輕牽引。當雙臂舉到最高處,身體微微後仰,她感到胸腔被開啟,一股舒暢感油然而生。保持幾秒後,再跟著教練緩緩下落,分開雙手,回到體側。
(內心暗語:有意思!動作簡單,但做對了,感覺到的不是肌肉的酸脹,而是筋膜的舒展和氣息的流動。‘理三焦’……三焦是中醫概念,大概是指身體的通道吧?這個上託的動作,真的感覺把蜷縮了一天的身體‘開啟’了。)
“第二式:左右開弓似射鵰。”
這一式更像一個優美的舞蹈動作。左腳向側邊開步,屈膝成馬步,同時雙手在胸前交叉,左手成掌向右推,右手如拉弓弦向右側展開,頭也隨之轉向右側,目光銳利如鷹。然後收回,換另一邊。
艾雅琳試著做,馬步有點晃,手臂伸展的力度和角度也掌握不好,顯得有點笨拙。尤其是那個“拉弓”的手型,她做出來更像是“招手”。
(內心暗語:哈哈,果然想象很美好,現實很骨感。看教練做得行雲流水,氣勢十足,我自己做起來像關節沒上油的木偶在比劃。不過,這種笨拙感……莫名有點可愛?至少我在動,在嘗試理解這個動作要拉伸哪部分,重心如何轉換。)
她沒有氣餒,跟著教練的節奏和講解繼續。第三式“調理脾胃須單舉”,一手向上託舉,一手向下按壓,感受到身體兩側的對拉。第四式“五勞七傷向後瞧”,緩緩轉頭向後看,輕柔地活動了頸椎。
每個動作,教練都會強調呼吸與動作的配合:“向上時吸氣,向下時呼氣;開啟時吸氣,收回時呼氣。”艾雅琳努力協調著,一開始常常手忙腳亂,顧了動作忘了呼吸,或者憋著氣做完。但慢慢地,她找到了些許節奏,呼吸開始引導動作,動作又加深了呼吸。
做到第五式“搖頭擺尾去心火”時,難度似乎增加了。這是一個俯身、旋轉脊柱的複合動作,要求腰胯的靈活與整體的協調。艾雅琳做得有些搖晃,姿態也稱不上優美,但當她努力模仿著“搖頭擺尾”的意象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內心暗語:去心火?我現在心裡大概沒什麼火,只有滑稽感。這動作好像一隻試圖模仿貓科動物伸懶腰卻不太成功的大熊貓。不過,這樣扭一扭,腰確實舒服多了,僵硬感緩解不少。古人編這些動作的名字和意象,真是生動又智慧。)
第六式“兩手攀足固腎腰”,需要俯身用手去夠腳尖(或腳踝)。艾雅琳長期畫畫久坐,腿後側筋腱偏緊,只能勉強碰到小腿中部,但她不勉強,按照教練說的“做到自己舒適的位置,感受拉伸即可”。第七式“攢拳怒目增氣力”,馬步衝拳,配合瞪眼,一種內斂的發力,讓她體驗到一種不同於舉鐵的力量感。第八式“背後七顛百病消”,簡單的踮腳後跟輕震落地,卻讓她感覺一股震盪從腳底傳遍全身,微微發麻,十分奇妙。
十五分鐘的影片跟練,不知不覺就到了尾聲。最後是收勢,緩緩將氣息歸於丹田,雙手疊放在小腹前,靜立片刻。
螢幕裡的教練微笑致意,畫面漸暗。艾雅琳卻仍保持著收勢的姿勢,閉著眼,靜靜感受。
一種奇異的感受瀰漫全身。
身體是溫熱的,甚至微微出汗,但並非劇烈運動後的大汗淋漓、心跳如鼓。而是一種由內而外透出的、均勻的暖意,彷彿每個細胞都被溫和地喚醒、按摩過。原先的僵硬和滯澀感大大減輕,代之以一種輕靈的鬆弛。關節靈活了,肩膀打開了,呼吸變得異常深長順暢。
更奇妙的是精神層面。一天下來積累的資訊過載的脹滿感消失了,大腦像被清冽的泉水洗滌過,清透、寧靜、專注。那些關於繪畫、建築、微縮模型的思緒依然在,但不再雜亂擁擠,而是有序地沉澱下來,輪廓清晰。
(內心暗語:這就是‘動中求靜’的效果嗎?身體活動開了,心反而靜下來了。和之前癱在沙發上看劇的放鬆不同,那是一種被動的‘放空’,而現在是一種主動的‘清明’。好像身體內部的‘氣’流動起來了,把淤塞的思路也一併衝開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走到沙發邊,拿起那件亞麻開衫披上。倒了一杯溫水,小口喝著。目光落在電視旁邊那盆散尾葵舒展的葉子上,覺得那線條格外優美流暢。
回到地墊上,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順勢盤腿坐了下來(用的是她練瑜伽時擅長的散盤)。脊柱自然地挺直,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不需要刻意引導,深長均勻的呼吸自然延續。在這個她剛剛活動開的空間裡,在這片溫暖、安靜、略帶植物清氣的空氣中,她感到一種深刻的安寧與和諧。
(內心暗語:健身房不一定非要充滿鐵腥味和吶喊聲。也可以是這樣,在柔和的光線下,跟隨古老的智慧,緩慢地移動身體,聆聽內在的聲音。這何嘗不是一種藝術?對身體感知的藝術,對呼吸節奏的藝術,對動靜平衡的藝術。和我研究的繪畫、建築一樣,都是東方文化追求‘和諧’與‘生生之氣’的體現。)
她忽然想到上午臨摹失敗的毛筆線條,那些不受控制的墨漬。此刻想來,或許不是因為手笨,而是因為當時的身體是緊張的,呼吸是短促的,心是浮動的。而中國書畫講究的“氣韻生動”、“力透紙背”,或許正是需要這種身心合一、氣息沉靜的狀態作為基礎?
(內心暗語:有趣的聯絡。書法繪畫是筆墨在紙上的‘運動’,八段錦是身體在空間中的‘筆墨’。或許,它們共享著同一種內在的韻律與哲學。以後下午研究累了,就來這裡練一遍八段錦,就當是給身體和藝術感覺同時‘充電’和‘校準’。)
坐了約十分鐘,她感到身心完全平靜下來,能量恢復,神采奕奕。她起身,關掉電視和燈光,地下室重歸靜謐,只有窗外更深的夜色。
走上樓梯,回到一層溫暖的客廳。團團已經結束了它的“個人衛生工程”,正蜷在沙發最暖和的角落,再次進入夢鄉。廚房的燈光溫暖,提示著她該準備簡單的晚餐了。
但艾雅琳不急。她先走到書房門口,往裡望了一眼。下午攤開的書籍、素描本、畫冊,在臺燈溫暖的光暈下靜靜等候。經過剛才那一番身體的“重啟”,她忽然對明天要開始的微縮模型構思,有了更清晰、也更放鬆的期待。
(內心暗語: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古人誠不我欺。研究需要專注的靜,也需要流動的動。今天以八段錦收尾,給這個充滿‘靜觀’與‘內省’的一天,畫上了一個‘動察’與‘外展’的圓滿句號。身體舒泰,精神明朗,這才是寒假該有的、健康而飽滿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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