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天已經亮了,但陽光還不烈。艾雅琳站在門廊下,最後檢查了一遍後備箱。行李箱已經碼好了,四隻大小不一的包並排躺著,像四隻等待被帶去遠方的信鴿。
零食袋放在後排座椅中間的扶手上,方便林薇和孫婷伸手拿。團團的貓包放在副駕駛座後面,透過透氣窗能看到它已經在裡面盤好了,沒有叫,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用沉默適應這場它還沒完全理解的移動。
趙致遠從客廳走出來,手裡拎著一袋剛洗好的葡萄,“最後一件。”她把它放進零食袋裡,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林薇和孫婷也陸續走出來,換好了鞋,各自確認了一遍隨身物品。門鎖好了,燈關了,窗戶也確認過一遍。艾雅琳最後一個走出來,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走廊——窗簾是拉開的,陽光落在木地板上,把空氣裡浮動的微塵照成細細的金色。她輕輕帶上門,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短促而清晰,像一聲放輕了的道別。
(內心暗語:出門前的最後一眼,總是比平時看得更仔細。窗簾的褶皺、地板上的光痕、走廊盡頭的陰影——它們不像行李那樣會被帶走,只是在她離開之後繼續存在,等她回來的時候再重新認領。她看著它們,像是提前打了一聲招呼。)
四個人往停車的位置走去,趙致遠走在前面,林薇在她旁邊,孫婷跟在後面,手裡還舉著那袋葡萄。艾雅琳在貓包旁邊蹲下,把包扣好,確認了透氣窗開著,又輕輕按了一下包底的硬度。團團隔著透明罩看了她一眼,尾巴在身體旁邊輕輕掃了一下。它沒有叫,也沒有躲,像是已經接受了這趟它尚未看清的旅程。
車門關好,空調開了。
冷氣從出風口湧出來,裹住她們的手臂和腳踝,把清晨殘留的一絲悶熱壓了下去。艾雅琳調低了風向,讓它不會直接吹到團團的貓包。趙致遠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往中控臺旁邊的杯架上放了一個水杯,杯沿碰了一下,發出細小的磕碰聲。
後排林薇和孫婷也坐穩了,孫婷把零食袋放在膝蓋上,林薇伸手把遮陽簾拉了一半。四個人的影子落在車內地板和座椅上,隨著車子微微地發動而輕輕晃了一下。
艾雅琳發動引擎,儀表盤的燈亮起來,把車窗落下來一點點,早晨的風從縫隙鑽進來,帶著柏油路和草葉混合的氣息。她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沒有人落下東西,然後輕輕鬆開剎車,車子緩緩駛離停車位。
陽光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趙致遠的手背上。街道上的店鋪還沒有全開,行人也比平時少一些。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穿過幾個路口,然後匯入通向郊區的主幹道。路兩邊的房子慢慢變矮了,視野也開闊了一些,天空從樓群之間露出來,比城市裡大得多。
(內心暗語:出發的那一刻總是很輕。像有人把一整天的重量往後推了推,騰出一段空白,讓時間在車裡緩緩流動。空調的冷風、窗外的樹影、後排偶爾傳來塑膠袋被開啟又折起的聲響,這些細碎的片段不需要被記住,只需要在發生的時候被感受。)
孫婷在後排開啟零食袋,拿出一盒滷豆乾,問她們要不要吃。趙致遠回頭看了一眼,說現在還不餓。
孫婷又把它放回去,轉手拿起那袋葡萄,摘了一顆放進嘴裡。林薇靠著椅背,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書,只是看著窗外。車開上高速之後,路面變得更寬,視野也更開闊了。遠處的雲層很低,在田野和村莊的上方緩慢移動,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她們校準車速。艾雅琳沒有開導航,她記得路,也不需要音樂,風吹過窗戶縫隙的聲響,再加上空調低微的嗡鳴,剛好夠填滿車內的安靜。
車開了約十幾分鍾,路邊的風景從街邊店鋪變成了連綿的田野。趙致遠望著窗外:“今天雖然熱,但能看到藍天白雲,還是挺好的。”
林薇在後座伸手擋了一下窗戶透進來的光,“還是蠻熱的。剛才搬行李的時候,就曬了那一小會兒,背上就冒汗了。”
孫婷也點頭:“可不是嘛,出去一會兒就滿頭大汗,沒有空調真不行。我前幾天出門買菜,來回才十五分鐘,衣服都快溼透了。”
艾雅琳扶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她往左側車道並了過去,保持勻速。車內的冷氣在持續運轉,把窗外滾燙的風擋在玻璃之外。窗外的樹影在擋風玻璃上接連滑過,有時密有時疏,像是在為她們的談話打著節拍。
“我看新聞說,國外好多地方都熱得不行,”趙致遠說,“印度那邊據說都快五十度了,天天都有人熱進醫院。”
林薇在後座也接話:“印度貧富差距也大,好多地方空調都沒有,而且衛生條件也不行。我之前看過一個紀錄片,貧民窟的鐵皮屋在太陽底下曬一天,室內溫度比外面還高。”
趙致遠點頭:“我在網上也看到有人吐槽說外國人家裡都不裝空調。總覺得他們受不了熱,就靠風扇硬扛。”
孫婷抱著那袋葡萄,“這麼熱的天沒空調真的不行,光靠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內心暗語:熱天裡聊熱天,反而會讓涼意更明顯。空調在她們周圍築起一道透明的牆,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絕了。她們靠著那道牆,聊著那些離她們很遠的地方、很遠的熱度,聊完也就是輕輕嘆一聲,像是替那些人分擔了一小口熱度,又很快被車裡的冷氣吹散了。)
林薇坐直了一些,“國外真是不能隨便去。美國那種號稱自由發達的地方,燒殺搶劫新聞一大堆,動不動就裁員、槍擊,更別說那些高溫天了。還是我們國家好,至少不用提心吊膽。”大家都點頭。
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窗外的風景在持續變化著,田野、矮山、偶爾出現的村落,像一頁頁被緩慢翻過的書頁,等她們讀完了這一頁,下一頁已經替她們攤開了。
林薇靠著椅背,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看著窗外。孫婷又剝了一顆橘子,分了一半遞給趙致遠。陽光依然明亮,從雲層的間隙直直地落下來,在路面上鋪成一層流動的金色。空調還在運轉,車內涼絲絲的,和車窗外那道金色的表面隔著一層安靜的阻力,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摺疊進了一卷透明的隔層裡。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艾雅琳看了一眼路牌,在下一個出口緩緩變道,拐進了服務區。車子停穩後,她熄了火。回頭看了一眼貓包——團團還坐在裡面,沒有叫,也沒有扒門。它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外面陌生的景色,尾巴尖輕輕抬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開啟車門,熱浪立刻湧進來,和車內的冷氣在門檻處交匯,在皮膚表面留下一層短暫的溫差。她走到車尾,把貓包拎出來。趙致遠也下了車,朝服務區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們先進去,我待會兒就來。”林薇和孫婷已經朝入口走過去了。
艾雅琳找了一處樹蔭,把貓包放在長椅上。她拉開拉鍊,團團探出頭,先是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威脅,才慢慢地走出來。它在長椅上走了一圈,然後蹲下來,開始舔自己的前爪,像在透過重複的動作確認自己仍然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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