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後一段上坡路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軟了。陽光從金黃變成橘紅,落在路邊的樹葉上,把每一片都照出清晰的輪廓。導航提示還有三百米,艾雅琳放慢了車速,沿著窄窄的山路繼續往上開。路兩邊的竹子越來越密,竹葉在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用很輕的力度翻動一疊薄紙。轉過最後一個彎,視野忽然開闊了。
一個不大的山谷鋪展在眼前,幾棟灰瓦白牆的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炊煙從其中一棟的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在傍晚的天色裡緩慢上升,被風吹散,又聚攏。那些房屋不是緊挨著的,每棟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中間有石板路連線,路邊種著低矮的灌木和幾棵桂花樹,葉子在暮色裡泛著暗綠的光。
艾雅琳把車停在戶外停車場。停車場不大,只停了兩輛車,旁邊的一棵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晃動,葉子嘩嘩響,落了幾片在車頂上。
熄了火,解開安全帶,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會兒。趙致遠也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湧進來,比車內的涼意厚實一些,不冷不熱,剛好能讓皮膚感到一種清冽的觸感,沿著脖子和手腕輕輕覆蓋下來。
林薇和孫婷也下了車,站在車邊舒展了一會兒肩膀,彎腰從後備箱裡拿出行李。團團在貓包裡坐了起來,耳朵朝前扣著,隔著透氣窗看著外面陌生的風景。
(內心暗語:導航說到了的那一刻,她其實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直到看見那些炊煙和遠處的山脊,才覺得這個地方是真的。不是圖片上的,是真實存在的,有氣味、有溫度、有風從不同的方向吹過來,把竹葉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像一杯被空氣慢慢沖泡的茶,不需要急著喝,只需要站在那裡,就能聞到它正在慢慢出味。)
四人沿著石板路往上走,走了大約兩分鐘,一棟兩層的木結構建築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幾盞竹編的燈籠,還沒亮,但已經開始在暮色裡顯出輪廓。
門口的木牌上寫著“竹隱山居”幾個字,字的顏色很淡,像是被風吹了很久。她們推開門,走進去。大廳不大,地面鋪著淺色的木地板,靠牆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白瓷杯。
前臺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姑娘,穿著淺灰色的棉麻襯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她站起來,語氣溫和:“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趙致遠走上前,“有,我訂了精緻套房。”她報了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員查了一下,點了點頭,“是的,訂的是精緻套房,兩晚,帶一個寵物,對吧?”趙致遠說對。
(內心暗語:大廳裡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放慢腳步的安靜,像是這個空間本身就在用它的沉默告訴來者——到了這裡,不需要著急。木地板在她們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但那種聲響並不刺耳,反而像是一種回應,在確認她們的到來。)
工作人員把房卡遞給趙致遠,又拿了一張手繪地圖,在上面圈了她們的位置,“你們的房間在後面的小院裡,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有露臺。
晚餐可以提前半小時打電話到前臺訂,也可以在周邊的小吃街吃。如果需要用車,可以提前說。”趙致遠接過房卡和地圖,道了謝。四個人轉身走出大廳,沿著工作人員指示的方向往後院走。穿過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兩側是低矮的竹籬,縫隙裡透出一些細碎的綠意,像是某種正在生長的回應。暮色從竹籬的縫隙滲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暗影。
走到後院盡頭,一棟兩層的小洋樓立在她們面前。灰瓦白牆,窗框是深褐色的木質,窗臺上放著兩盆綠植,葉尖微微下垂,像是剛剛澆過水。
推開木門,玄關不大,但光線柔和,進門右手邊是一面全身鏡,鏡子旁邊掛著一幅淡淡的水墨畫,畫的是竹子,墨色很淺。走過玄關,客廳和餐廳是連在一起的,地面鋪著淺色的木地板,沙發是淺灰色的布藝,上面放著幾隻顏色相近的抱枕。
茶几是木質的,上面放著一套白瓷茶具。窗戶敞開著,能看到外面露臺上的一張小圓桌和兩把藤編椅子。露臺不大,但視野很好,正對著山坡那片竹林,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氣息。
(內心暗語:推開門的那一刻,整個房間像是已經在等她了。光線、氣味、空氣的流動方式,都已經提前被安排成了一種安靜的狀態。那些細節不需要被立刻記住,只需要被感受到——窗臺上綠植的葉片微微下垂,茶几上的白瓷茶具沒有灰塵,地板在她們踩上去的時候只發出很輕的聲響。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竹林,感覺到那些正在生長的東西,也在安靜地注視著她們走進來。)
四個人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把行李放在牆角,沒有急著開啟。
林薇走到露臺上,站在那張小圓桌旁邊,往外看了一會兒,“這個露臺真好,坐著喝茶應該很舒服。”
孫婷已經坐進了沙發裡,靠墊是軟的,她的身體陷進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聲響,“這沙發也舒服,坐了就不想起來了。”
趙致遠在茶几邊蹲下來,把白瓷茶具的壺蓋掀開,往裡看了一眼,“茶具是乾淨的,還有一包茶葉放在旁邊。”
艾雅琳站在窗邊,沒有急著坐下,目光穿過窗框落在那片竹林上。風從竹葉間穿過,葉子相互碰觸,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它們自己也在說話。伸了個懶腰,肩膀和頸椎的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那好,我們收拾一下,就開始我們的溫泉之旅。”
把貓包放在客廳角落,拉鍊開啟。團團先探出頭,聞了聞空氣,然後慢慢地走出來,在木地板上踩了幾步,腳墊接觸到淺色木面的那一瞬間,它低了一下頭,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這間屋子的溫度。然後它走到落地窗前蹲下,尾巴在身後繞成一個半圓,沒有急著探索,只是先看著窗外那排竹林的輪廓。
那些竹子被風壓彎又彈回,像一排正在寫字的人,也不著急,只是等下一個字自己落下來。艾雅琳蹲下來,把團團的貓糧碗和水碗放在靠牆的位置,又鋪開那張淺灰色的小毯子。它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走過去,但尾巴輕輕動了一下。
林薇已經在臥室裡鋪床了,趙致遠在整理行李,孫婷從袋子裡拿出她們在路上買的那袋滷味。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那排竹子在傍晚的微光裡漸漸變成一排深色的剪影,邊緣微微發亮。
風還在吹,竹葉的沙沙聲傳進屋裡,像有人在遠處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紙頁的邊角。天還沒有全黑,那間小洋樓已經亮起了暖色的燈光,從落地窗透出去,落在露臺的地板上,把竹影和木紋混成一片。
可以想象到,等她們泡完溫泉回來,窗外會有星星。山裡比城市黑得快,天空像一塊被水浸透的深藍布料,被竹梢從山脊撐起來,剛好夠她們在露臺上坐著,不多不少。
伸手摸了摸團團的背,它沒有躲開,只是把下巴輕輕擱在前爪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告訴她已經準備好待在這裡了,只要這扇門沒有被關上,它就不會去找別的出口。她收回手,走出房間。林薇和孫婷已經在玄關換鞋了,趙致遠站在門邊,手裡拿著那包茶葉,問要不要帶過去泡。艾雅琳說帶吧,露臺上也能泡。
四個人走出小樓,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頭頂的天色正在變深,第一顆星星已經亮起來了,很淡,像一粒不小心落在深藍紙面上的鹽粒。竹影在她們身後被拉長,和屋簷的輪廓疊在一起,形成一層薄薄的暗色花紋。暮色還在繼續加深,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帶著溫泉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輕輕地繞過她們的腳踝,又繼續往山下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