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面,天空從橘紅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深紫。路燈還沒有全亮,只有幾盞暖黃色的燈沿著石板路每隔一段亮起,把路的輪廓從暮色中勾出來。四個人坐在露臺上,圓圓的小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民宿的雞湯是用砂鍋端上來的,蓋子掀開的時候,白色的熱氣往上湧,帶著一股屬於山林深處的、需要慢燉才能熬出來的香氣。
“我先盛一碗。”孫婷拿起湯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好喝,很鮮。”她把碗遞給林薇,林薇接過去也喝了一口,說裡面應該放了幹香菇和幾片火腿,湯底很厚。
趙致遠夾了一塊烤魚,魚皮已經烤得微微焦脆,用筷子輕輕一撥就裂開了,露出底下白嫩的肉。她蘸了一點旁邊的辣椒麵,嚐了一口。艾雅琳也夾了一小塊魚腹肉,邊緣浸著醬汁,鹹淡剛好。
山裡的夜比城市暗得快,風也涼一些,從竹林那邊吹過來,穿過露臺的木欄杆,拂過桌面。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肚,魚肉在舌尖散開。雞湯還冒著熱氣,旁邊的竹葉隨著風輕輕擺動,在露臺的燈光下投下細碎晃動的影子,偶爾有一兩片落在桌面上。
(內心暗語:這樣的傍晚,不需要更多了。有雞湯、烤魚、竹影,還有風從竹林那邊穿過來,穿過露臺的木欄杆,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菜已經上齊了,但她們不急著吃,聊幾句,喝一口湯,再夾一筷子菜,像一段不需要趕拍子的獨奏。不需要趕時間,也不需要把話題填滿。光從湯麵上滑過,落在杯沿,在深褐色的桌面停留片刻,又緩緩流向邊緣。)
趙致遠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遠處那排竹林的輪廓上,“這風太舒服了,不冷不熱的,剛好能讓皮膚涼下來。在城市裡吹到的都是空調風。”林薇也點頭,“這裡真的好安靜,遠處的山都已經暗了,像一幅墨還沒完全乾透的畫,等著風慢慢把它吹涼。”孫婷端起湯碗,把最後一口喝完,“真想多住幾天。”她放下空碗,對著那片逐漸暗淡的山谷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給她們續了茶。
雞湯用砂鍋裝著,保溫效果很好,喝了快半小時還是熱的。艾雅琳用勺子撥開湯麵,底下還有幾塊雞肉和泡發得飽滿的幹香菇,邊緣微微卷曲。
雞肉已經燉得很爛了,用筷子輕輕一夾就能分開。她又盛了一碗,覺得比第一碗更入味一些,像是湯在時間裡慢慢收緊了它的味道。趙致遠夾起一塊雞腿肉,蘸了一點醬汁,“這雞應該是走地雞,肉質緊實。”林薇也夾了一塊,“我之前在別的地方吃到的雞湯,表面一層油,喝兩口就膩了。但這個不會,清,不油。可能是山裡養的雞,和飼料雞不一樣。”
(內心暗語:好的雞湯不需要太多調料。雞肉本身的鮮味,加上幹香菇的菌香,就夠把整碗湯撐起來了。有時候,越簡單的東西越需要時間。小火慢燉、等它自己慢慢出味,急不來。雞湯是這樣,她們坐在這裡的傍晚也是這樣——沒有急著要填滿的節目,沒有要趕著去的下一站。風自己吹,竹葉自己響,碗裡的湯自己涼。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著,等光再暗一點,等湯再涼一點,等話題自己浮上來。)
烤魚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魚頭和魚尾,還留著一點碎肉。孫婷夾起魚頭旁邊的臉頰肉,說這一塊最嫩,然後把它放進趙致遠碗裡。趙致遠沒有推讓,夾起來吃了。
露臺上的光線又暗了一些,路燈已經全亮了,暖黃色的燈光把竹影投在桌面上,像一幅正在慢慢變乾的畫。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聲音不大,像是在跟最後一抹暮色道別。她們也吃得不急,菜一樣一樣被夾走,盤子慢慢變空,湯碗也見了底。團團在客廳裡睡著了,沒有鬧著要出來。
林薇把最後一口雞湯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真好吃。這頓飯,比我想象中還要舒服。”孫婷也往後靠了靠,她把腿伸直,腳搭在露臺邊緣的木欄杆上,“風吹著特別舒服,吃完了都不想動了。”
趙致遠沒有答話,只是看著遠處,像是在跟那片剛剛暗下來的山影各想各的。桌面上還有幾塊沒吃完的雞肉,湯已經涼了,風把竹葉吹過來,落在了桌沿。她沒有去拂開,就讓它停在那裡。艾雅琳坐在靠欄杆的位置,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肩上的碎髮帶起來又放下。她什麼也沒想,只是感受著這個空間的重量,一桌殘羹,四個人的碗筷,遠處燈光下微微顫動的竹影,像一幅剛剛完成的水墨畫。
(內心暗語:吃完了,不想動了。不是懶,是舒服。舒服到不想打破這一刻的平衡。她們什麼也沒有說,但誰也沒有起身。她們坐在一起看夜色,看遠處的山影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看屋簷下那盞燈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光痕。這樣也很好,一頓飯,就這樣自然地結束了。不是急著收尾,是讓它自己慢慢涼下來。)
趙致遠先站起來,“差不多了,去泡溫泉吧。”她拿起桌上的空碗,疊在一起。孫婷也站起來,把杯子收進托盤。林薇幫著把剩下的菜端回屋裡。艾雅琳在露臺上多坐了一會兒,起身之前,她伸手摸了一下桌沿,桌面的木頭已經被夜風吹涼了,不再是吃晚飯時那種溫溫的觸感。
站起來,端起桌角那盞已經沒人的杯子,杯底還有一小口涼透了的茶。她沒有倒掉,只是端著它走回屋裡,把它和其他杯子一起放進了水槽。客廳裡燈已經亮起來了,團團換了個姿勢,聽到她的腳步聲,耳朵動了動。窗外的竹林還在風裡輕輕晃動,但夜已經深了。接下來是溫泉,但她不急著去,想先把這頓飯的餘溫在心裡多留一會兒,等它慢慢滲進這個夜晚的更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