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夠了。四個人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像剛從午睡中醒來的貓,帶著一種滿足後略帶倦意的遲鈍感,四肢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半拍。趙致遠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去泡溫泉。”林薇也站了起來,又坐回沙發上。林薇說泡溫泉不能少了飲品和甜品。孫婷聽了也停下來,問民宿有沒有賣的。林薇說她來的時候看到前臺旁邊的櫃子裡擺著一排甜品單,應該可以送。趙致遠說四人套餐裡就包含了甜品,可以點,正好用上。
(內心暗語:泡溫泉是今晚的重頭戲,但林薇說得對,光泡溫泉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熱湯、涼風、甜品、飲品——這四個東西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如果溫泉是時間的容器,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甜點就是容器裡最輕的一層,溫度剛好、分量剛好,不會改變水面的平衡,只會把一段普通的泡湯拉成一條更長的線,讓它不容易斷。)
孫婷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撥了前臺,點了一份中式甜品套餐。蜂蜜檸檬紅茶、冰鎮西瓜、紅糖餈粑、桂花小米涼糕,還有幾份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糯米餈和一小壺暖胃奶茶。
工作人員在電話裡說會送到房間,大概十五分鐘。孫婷掛了電話,說甜品一會兒就到,她們先去換衣服,正好。四個人各自走進房間,換上泳衣。趙致遠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體泳衣,林薇選了一件淺灰色的,孫婷則是一條綠色帶碎花的小裙子。艾雅琳換上那件天藍色的連體泳衣,對著鏡子拉了拉肩帶,披上浴袍,走出房間。
工作人員把甜品送來了,裝在防水的藤編端盤裡。端盤不算大,但剛好能把所有的甜品和飲品都擺進去,可以放在水面上,不會沉下去。
裡面放著幾杯蜂蜜檸檬紅茶,用密封蓋蓋著,不用擔心濺進池水裡。冰鎮西瓜裝在透明的玻璃碗裡,紅糖餈粑和桂花小米涼糕分開擺盤,冰淇淋糯米餈用獨立的紙託託著,旁邊還有一小壺暖胃奶茶。趙致遠把端盤接過來,放在溫泉池邊的石板上。
四個人在池邊站了一會兒,脫下浴袍,掛在旁邊的木架上。艾雅琳先伸進一隻腳,水不燙,是那種剛好能讓皮膚慢慢適應的溫度,溫溫地圍上來。艾雅琳慢慢坐進池水裡,水沒過腰,停在鎖骨下方。趙致遠也跟著坐下,靠在池壁邊緣,水波輕輕地漾開,在池壁邊沿碰了一下又蕩回來。林薇和孫婷也陸續坐進來,林薇舀了一捧水澆在肩膀上,孫婷靠著池壁,把頭髮攏到一側。
水面有煙霧在燈光的斜照下微微湧動,像一首正在被翻閱的詩,溫度剛好夠讀完一整句而不需要抬頭換氣。也或許不是詩,只是一段沒有標題的水汽,在夜風和竹影之間,替她們翻到了今晚最舒服的那一頁。
趙致遠伸手把藤編端盤輕輕推到水面中央,浮在水面上的托盤穩穩地託著所有容器,在燈下微微晃動。林薇拿起一杯蜂蜜檸檬紅茶,揭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的,剛好。”
孫婷拿起一塊紅糖餈粑,咬了一口,說外皮還是脆的,裡面的糯米軟糯,糖漿在舌尖上化開,剛好中和了甜品的甜膩。趙致遠也伸手拿了一塊桂花小米涼糕,涼糕入口,桂花的清香和米的甜味一起化開,不膩不粘,像是很早就準備好要在這個溫度下遇見她們。
艾雅琳端起那杯暖胃奶茶,奶茶用保溫杯裝著,揭開蓋子的瞬間,奶香和茶香一起升起來,在微涼的夜氣裡凝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霧。艾雅琳喝了一口,比預想中更溫厚,像在替這池溫水和空氣中的涼意之間搭一座緩坡。
(內心暗語:艾雅琳以前沒有這樣泡過溫泉,沒有在泡澡的時候吃東西,總覺得水汽會把食物弄溼,味道會混在一起。但這一次艾雅琳知道這種感覺很對——熱的湯,涼的風,微甜的點心,幾個靠在水池邊緣的人,各自拿著自己想吃的東西,不用等誰先拿完。水的溫度沒有因為甜品變涼,甜品也沒有因為水汽變味。它們各自待在屬於自己的溫度裡,像幾個不需要同時出發、但終點相同的人,在各自的航道上慢慢匯合。)
趙致遠靠在池壁上,把手中的桂花小米涼糕放下,又拿起一根冰淇淋糯米餈。
趙致遠咬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趙致遠說,“沒有男人就是好。”
趙致遠說得隨意,語氣像在說一件小事,但表情是放鬆的,像在確認一個已經想了很久的結論。
孫婷也笑起來,“可不是嘛。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些人喜歡一邊泡一邊吃了,確實很舒服,不用等,不用趕,想吃就伸手,不想吃就放著。”
林薇把那杯蜂蜜檸檬紅茶喝完,把杯子放回端盤,“明天我們就去附近逛逛吧,既然來了,總要看看山裡的白天是什麼樣子的。”
艾雅琳也點頭,“好呀,我們就是來度假的。”
池水還溫著。甜品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冰淇淋糯米餈只剩一個,躺在端盤邊緣,杯底只剩下殘留的暗紅色糖漿。林薇把那塊糯米餈分了一半給孫婷,另一半給了趙致遠,自己只咬了一口邊緣,就放下來了。
孫婷靠著池壁,讓水沒過她的肩膀。孫婷看著竹影在燈光下輕輕晃動,說真想每天都這樣過——晚上泡溫泉,白天逛山,什麼都不用想,只考慮下一頓吃什麼。
趙致遠也靠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那排竹林的輪廓上,說以後可以多約幾次,不一定要跑太遠,有溫泉、有院子、有可以一起泡的人就行。
林薇在水裡伸展了一下手臂,說附近可能還有別的村子可以逛,明天可以找民宿的管家借一張地圖,看哪裡人少就去哪裡。艾雅琳也同意,說明天不用起太早,睡到自然醒,出門的時候再說去哪。四個人都不急著起來,又在水裡待了一會兒,直到水面上的藤編端盤被趙致遠輕輕推回岸邊,四個人才依次站起來,水從身上流下去,沿著腳踝淌回池裡。
(內心暗語:泡完之後,整個人都像是被重新換了一遍。皮膚上還帶著水的餘溫,接觸到夜晚空氣的時候,有一層很薄很薄的熱氣,像一件剛剛熨過的衣服,還留著熨斗的形狀。艾雅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數時間的了,也許是第二塊紅糖餈粑咬下去的時候,也許是看到孫婷靠在池壁邊沿沒再說任何話的時候,水面上的藤編托盤輕輕撞了一下池邊,發出細小的聲響。那道聲音沒有持續很久,但足夠把這一刻接住,從第一口湯的溫熱一直串聯到最後一片竹影的晃動。)
艾雅琳走在最後面,經過露臺的時候,遠遠地望了一眼遠處的山,夜色已經完全覆蓋了那些輪廓,只有幾顆星星稀疏地亮著。艾雅琳想起明天可以在天亮之後好好看清那些山的模樣,不急。
那盞燈還在屋簷下亮著,光暈不大,剛好夠照亮露臺的邊緣。艾雅琳走進屋裡,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把夜晚的涼意和竹林的風關在外面。
窗外的竹影還在晃動,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像一列被風裁開的句子,正在夜色的空白處重新排隊等待入座,等明天天亮的時候再次攤開在晨光裡,被她們重新讀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