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冒著細密的氣泡，從池底升起來，在水面上破裂，發出輕微的聲響。艾雅琳換了位置，挪到按摩泉的出水口旁邊，水流從池壁的孔洞裡湧出來，衝擊著她的後背，帶著一種持續而均勻的力度，像是有人用溫熱的手掌在一遍遍按壓她的肩胛骨。
輕輕撥出一口氣。趙致遠也挪了過來，坐在另一個出水口的位置，水柱打在她的後腰上，她眯起眼沒有動。林薇靠在池壁邊沿，手裡端著一杯冰鎮橙汁，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孫婷也在另一邊，沒有靠出水口，只是閉著眼，讓水沒過她的肩膀。
“一邊感受著夏風，一邊喝著冰橙汁泡溫泉，太舒服了。”林薇說著，喝了一口橙汁，杯沿在燈光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水痕。
孫婷也睜開眼，“我看我們班級群裡，大家都在曬自己的暑假，有的去海邊，有的去山裡，還有幾個去國外度假了，照片拍得一個比一個好看。”她頓了頓，又說，“對了琳琳，你的閨蜜林嘉柔最近在幹嘛？”
艾雅琳靠著池壁，“她自從從國外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國內學習生活了，沒再出去。”
趙致遠也側過頭，語氣帶著好奇，“之前聽你說，嘉柔在國外不是過得挺好的嗎？”
（內心暗語：艾雅琳聽趙致遠問起林嘉柔的時候，她先想到的不是她在國外的那些經歷，而是她剛回國時的那段時間——她在電話裡說，那邊的房租貴得離譜，物價也比國內高出一截。每次出門都要檢查好幾遍包，生怕在地鐵上被偷。她在那邊待了兩年，回來的時候，行李箱裡沒有多出什麼新東西，倒是多了一份確認——有些地方，不去一次是不會真正相信的，去了之後才知道，自己更適合待在哪裡。）
“國外你們也知道，”艾雅琳說，“很亂，甚至還存在歧視，走在街上也要注意安全，再加上國外月亮未必比國內好。”她停了一下，“不是說國外完全不好，但有些東西，不去經歷一次，是不會真的明白的。”
林薇也點頭，“我完全同意琳琳說的。大裁員、死迴圈逼你花錢，那些自由發達的國家，每天都有裁員新聞。我之前認識一個學姐，在美國工作了一年多，老闆說裁就裁，工作簽證說斷就斷，連緩衝期都沒有。”
孫婷也附和，“聽你們這麼說，還是國內好，安穩。聽說好多外國人都想來中國定居了，我們生在好國家，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趙致遠也點頭，“正好我們身在好國家，不用跑那麼遠去找安全感。”
話題在林薇那裡轉了個彎，“對了小遠，你那個前男友最近怎麼樣了？我有點好奇，他和他那位傻白甜女友過得好不好。”
林薇問得隨意，像是在問一道已經涼了但還想再嘗一口的菜。趙致遠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笑了一下，“我那幾個好兄弟給我透露過了，感覺要出事了。”她的話讓其他三個人都安靜了片刻，只有溫泉池的水泡還在規律地冒著氣泡，像在替她們維持一段短暫的停頓。
孫婷先開口，“怎麼了？”
趙致遠把橙汁杯放在池沿上，“那個女孩，你們還記得嗎？就是那種……過於幼稚的型別。大庭廣眾之下撒嬌賣萌，一直稱呼自己寶寶，做事太不知道後果。”她頓了一下，“我那前男友的幾個好兄弟，也有點受不了她了。他們私下跟我說，每次聚會她都黏著他，從頭到尾用那種捏著的聲音說話，不管別人在聊什麼她都要插嘴，插的還是那種毫不相干的話題——比如別人在聊工作，她突然說‘哥哥我想吃糖’。一開始他們還覺得好笑，後來就只剩尷尬了。”她說著，自己也覺得好笑，“就我那個前男友，還堅持和她在一起。”
艾雅琳問道，“他是想展現自己的大男子主義呢，還是想激發自己的保護欲？”
趙致遠想了想，“應該是保護欲。他好像特別喜歡那種‘只有我能照顧你’的感覺。所以就算別人都覺得不合適，他也覺得那是別人不懂她。”
孫婷搖搖頭，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小遠，你就當看個熱鬧就好了。千萬不要插手，有些苦頭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千萬不要湊上去。你既然已經走出去了，就不要再回頭看他們的事了，看熱鬧可以，但別靠得太近。不是每段關係都需要你去做那個收尾的人。”趙致遠也點頭，“我知道，我就是當個八卦講講。你們放心，我不會再把自己捲進去了。”
（內心暗語：趙致遠說“不會把自己捲進去”的時候，語氣不是那種強撐的平靜，是那種已經不需要再用力確認的平靜。她把那件被反覆提起的事擱在桌面上，沒有要把它收回的意思，也沒有留什麼餘地，像是已經想好了怎麼處理這段距離。她沒有放下杯子，只是讓它在杯墊邊緣停下，既不靠近桌沿，也沒有收回去。給那件事留了一個剛好夠坐的位置，也剛好夠她自己起身離開。她只是在說一件不會再回頭的舊事，像翻到一本書的末尾，掃過最後一頁，就合上了。）
池水還在冒著細密的氣泡。橙汁已經喝完了，杯沿還殘留著一圈細細的水痕。趙致遠沒有再說下去，像是剛剛那段話已經走完了它該走的路，剩下的只要讓它在溫泉的熱氣裡慢慢變淡就可以。
四個人又靠著池壁待了一會兒，沒有人急著起身，也沒有人再追問。林薇先站起來，“差不多了吧，再泡下去皮又要皺了。”她也跟著站起來，水從身上流下去，沿著腳踝淌回池裡，濺起的聲響被夜風迅速帶走。
水珠沿著脊背的弧度往下滑，在皮膚表面短暫地停了一拍，然後落入池中。夜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繞過她的肩膀，像一道薄而透明的布匹，沿著她未乾的身側滑落，捲走殘留在皮膚表面的細小水珠。她披上浴袍，沒有立刻繫緊腰帶，先讓風把那層餘溫吹散一點，再慢慢攏好衣襟。
竹林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動，夜風還沒有停，吹過屋簷的時候，帶著一種乾燥的、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池面上殘留的漣漪正在慢慢消失，水汽還在燈下緩緩升騰。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客廳裡的燈還亮著，空調吹出的風還是溫的。
團團在沙發邊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了下去。她關掉大燈，走進臥室，躺進被窩裡，床單已經換過了，在微涼的空氣裡熨帖地覆上來，能感覺到床單和被子之間有一層薄薄的流通感，像風正好能在它們之間找到一條沒有阻擋的路。
翻了個身，窗外的竹影在月光裡慢慢晃動，夜風還在吹，但她已經不太能分辨出它經過窗臺時帶起的是風聲還是竹葉相互碰觸的聲響，那些細碎的聲音已經在夜的深處匯成同一種均勻的底色，像水面的霧氣落在尚未完全乾透的皮膚上，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
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閉上眼，感受著那股涼意慢慢滲進被子的邊緣。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鳥叫，像被夜風稀釋過的迴音，在空氣中迅速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夜色像一隻正在緩緩收攏的手掌，把溫泉的熱氣、交談的餘音、竹葉晃動的聲紋一一疊起，妥帖地壓進山谷的褶皺裡，等待天亮時再被重新攤開。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漸漸落進了一個更平穩的節奏裡，和窗外那陣持續的風不再互相尋找，只是各自待在原地，不再需要彼此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