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鬧鐘。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不像春天那樣溫柔了。它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金燦燦的，帶著一點夏天的意思。艾雅琳躺著沒動，看那道光線在牆上慢慢移動，想起周莊的早晨。也是這樣的光，但更溼，更軟。這裡的光更幹，更脆。但都好。
團團還在睡。它才不管周幾，每天都是睡覺日。她伸手摸摸它的背，它動了動耳朵，沒睜眼。
（內心暗語：週二，沒課。昨天上了英語和素描，今天可以休息。畫點什麼吧。周莊的照片還沒畫，用水彩試試。）
她慢慢起來，走到窗邊。花園裡的檸檬樹，那三個小青果更黃了。菜園裡的雞毛菜又長高了，小番茄開了更多花。春天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吃完早餐，她走進藝術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顏料櫃上，落在那一百二十色馬克筆上，落在那個新書櫃上。她在畫架前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書櫃前，抽出那本水彩技法。翻到“水鄉”那一章。書上說，畫水鄉最重要的是畫水。水是活的，有波紋，有倒影，有光。你畫它的時候，不能只想它是什麼顏色，要想它是什麼感覺。涼的，軟的，流動的。
她合上書，放回去。從抽屜裡拿出水彩顏料，選了十幾支。藍色系，綠色系，灰色系。還有白色，黃色，赭石。又拿出水彩紙，裁成正方形。用紙膠帶貼在畫板上，繃緊。接了一碗清水，拿了幾支筆。
（內心暗語：畫周莊。畫那些橋，那些水，那些船。畫早上的霧，黃昏的光。畫看過的，畫沒看過的。畫記得的，畫忘了的。）
她開啟手機，翻出在周莊拍的那些照片。橋，水，船，房子，光，她們。最後選了一張雙橋。那天早上，站在橋上拍的。霧剛散，水還靜，橋洞圓圓地倒映在水裡。沒有船，沒有人，只有橋和水。
她拿起鉛筆，在紙上輕輕地畫。先畫橋，一座圓的，一座方的，連在一起。再畫水，橋下的水，靜靜的，沒有波紋。再畫倒影，橋洞在水裡，圓圓的，和上面的連在一起，像一個月亮。畫得很輕，很淡，只是輪廓。水彩會蓋住，鉛筆太重就不好看了。
（內心暗語：畫水鄉，不能急。水是慢的，畫也要慢。快水畫不出來。）
打稿打完，她開始調顏色。水是什麼顏色？不是藍，不是綠，是灰藍，灰綠。天是什麼顏色？也不是藍，是灰藍，帶一點紫。橋是什麼顏色？灰，帶一點赭石。房子是什麼顏色？白，帶一點灰。都是灰的，但不一樣。
她先畫天。用大號筆，蘸了淺灰藍，在紙上鋪開。天是溼的，顏色暈開，像霧。再畫水。用中號筆，蘸了灰綠，在水的位置鋪開。水也是溼的，顏色暈開，像水。水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內心暗語：在周莊的早晨，水和天就是連在一起的。分不清，也不用分。畫也是這樣。）
她等了一會兒，讓顏色幹一些。然後用小號筆，蘸了深灰，畫橋。橋是硬的，不能暈。一筆一筆地畫，畫它的輪廓，畫它的石縫。橋洞是圓的，要用深灰畫裡面，用淺灰畫外面。畫完橋，再畫倒影。倒影是軟的，不能畫得太實。用中號筆，蘸了淡灰，在水裡輕輕點。那些點連在一起，就是橋的倒影。
天干了，水乾了，橋也幹了。她開始畫細節。房子的瓦是黑的，用深灰畫。牆是白的，留白。窗是黑的，用深灰畫。樹是綠的，用淺綠畫。用很小的筆，畫那些窗，那些瓦，那些樹葉。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地。
（內心暗語：在周莊的早晨，這些細節都是模糊的。有霧，看不太清。但畫的時候，要畫出來。不是看得清，是記得清。）
畫到一半，她停下來，退後看。橋畫得太實了，水畫得太虛了。橋是硬的，水是軟的，但硬和軟要在一起，不能分開。她用小號筆，蘸了清水，在橋的邊緣輕輕擦。那些硬的線條暈開了，變得軟了。再用中號筆，蘸了深灰，在水裡加了幾筆。那些筆畫像波紋，像水在流。
畫著畫著，她想起那天早上的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橋上，落在水上，落在房子上。金色的，暖的。她調了淡黃，用很小的筆，在橋上點了幾點。在房子上點了幾點。在水上也點了幾點。那些點，就是光。
（內心暗語：光抓不住，但可以點。點在哪裡，光就在哪裡。）
畫了很久，她放下筆。退後幾步，看那幅畫。橋是橋，水是水，天是天。但不止這些。還有霧，還有光，還有那個早晨的感覺。不是照片，不是寫生，是記憶。她在周莊的早晨，站在那裡，看那些橋，那些水，那些光。她記得，畫下來了。
她看了很久，想起那天早上的自己。站在橋上，看霧慢慢散，看光慢慢亮，看水慢慢動。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趕。那個感覺，也畫進去了。
（內心暗語：畫完了。不是最好的一張，但是周莊的一張。周莊的早晨，周莊的橋，周莊的水，周莊的光。都在裡面。）
下午，陽光從西邊照進來，落在那幅畫上。那些顏色更亮了，那些水好像真的在流。她坐在畫架前，看了很久。想起周莊的下午，也是這樣。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金葉子。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群裡。
艾雅琳：畫了一幅周莊，水彩。
林薇：哇，好好看！那個橋，那個水，那個光。
孫婷：像照片一樣。
趙致遠：比照片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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