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幾點,艾雅琳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熱醒的。身上黏糊糊的,出了一層細汗,睡衣貼在背上,頭髮溼了幾縷貼在脖子上。她翻了個身,想把被子掀開,但被子太厚了——春季被子,棉的,厚實。蓋了一個春天,一直懶得換。今天,它終於成了一個負擔。她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團團還蜷在被子上,被她的大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它也熱,把肚皮翻出來,四隻爪子攤開,像一灘融化的冰淇淋。
“熱死了,”她伸手摸摸它的肚子,“你也熱吧。”團團甩了甩尾巴,把臉埋進爪子裡。她還是不想動。躺著,忍著。忍了幾分鐘,忍不住了。一身汗,頭髮黏,被子厚,窗關著,悶得透不過氣。今天白天剛除過溼,門窗緊閉開了一整天除溼機,臨睡前又忘了開窗通風。整個房間像個密封的罐子,把她悶在裡面。
(內心暗語:熱,比冷更難忍。冷可以加衣服,加被子,加貓。熱,脫光了也沒用。只能忍著。但忍不了。忍不了就不忍。起來,換被子。)
她坐起來,開啟床頭燈。暖黃色的光暈開,房間裡朦朦朧朧的。從衣櫃最上層翻出那條蠶絲被——淺藍色的,薄薄的,軟軟的,滑滑的,買了好幾年,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是它登場的時候了。先把厚被子疊起來,費了好大勁才塞進衣櫃最深處。再把蠶絲被拿出來,抖開,鋪在床上。輕飄飄的,像一片雲。再躺下,蓋上,薄薄一層,像沒蓋一樣,但又有涼意。蠶絲透氣,汗很快就收了。舒服多了。團團跳上來,在蠶絲被上踩了踩,轉了幾圈,盤好。它也覺得舒服吧。
(內心暗語:蠶絲被,是夏天的標配。薄,透,滑,涼。不像棉被,厚,悶,重。早知道早換了。但人總是這樣,不到忍不了,就不想動。)
被子換了,但還是悶。空氣不流通,呼吸都不順暢。她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溫溫的,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一股涼風湧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味道,還有青草和花的香。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活過來了。窗外路燈還亮著,街上沒人。樹在風裡輕輕搖,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遠處有蟲鳴,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
(內心暗語:風,是夏天的恩賜。白天沒有,晚上才有。晚上的風,涼的,帶著露水的味道。吹在臉上,舒服。不是空調的冷,是自然的涼。)
換好被子,開了窗,躺回床上。但睡不著了。不是熱,是清醒。腦子裡開始轉——明天要做什麼,後天要做什麼,這周還有什麼沒做完。越轉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著。索性不睡了。坐起來,靠著床頭。團團被她的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睡吧,”她摸摸它的頭,“我坐一會兒。”團團又趴下去,很快打起呼嚕,它倒是什麼時候都能睡得著。
(內心暗語:失眠,不是病。是腦子不想停。白天太忙,沒空想。晚上閒下來,就開始想。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死迴圈。要打破迴圈,需要做點什麼。)
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本應該睡得正熟的時刻,她卻醒著,像整個城市裡唯一一盞沒關的燈。索性下床,披上那件舊舊的燕麥色開衫,走出臥室。客廳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點光。除溼機早就關了,空氣清淨機也關了,安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開啟廚房的燈,給自己倒了杯水。溫水,不燙也不涼。端著杯子走到客廳,在飄窗上坐下。窗外路燈還亮著,街上沒人,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白光,很快就消失了。遠處有蟲鳴,細細密密的,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她看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
團團跟著出來,跳上飄窗在她旁邊盤好,也看著窗外。它不懂人在看什麼,但陪著。
(內心暗語:凌晨兩點,世界是安靜的。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只有蟲鳴。這種安靜,白天沒有。白天太吵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車。晚上,才是屬於自己的時間。)
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夜晚,外婆在院子裡乘涼。一把蒲扇,一張竹椅,一壺茶。她躺在竹床上,看星星。外婆扇扇子,風是涼的。她問外婆,星星為什麼那麼亮。外婆說,因為它們在看地上的人。她問,看地上的人幹嘛。外婆說,看地上的人有沒有做壞事。她問,做了壞事會怎樣。外婆說,做了壞事,星星就會掉下來。她信了。現在不信了。但每次看到星星,還是會想起外婆。外婆不在了,星星還在。
(內心暗語:回憶,是深夜的特權。白天太忙,沒空回憶。晚上閒下來,回憶就來了。擋不住,也不想擋。來了,就讓它來。走了,就讓它走。)
想起白天收拾花園時的狼狽。薄荷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她一棵一棵扶起來,用繩子輕輕綁在支架上。有幾棵斷了,她心疼了好一陣,但還是把斷枝插進水裡,指望它能重新生根。月季的花瓣落了一地,掃乾淨堆在樹根下當肥料。繡球用竹竿撐著,現在不低頭了。還有雞毛菜,趴了窩,用手一捧一捧輕輕捋起來,有幾棵已經爛了根,只能拔掉。當時累得直不起腰,但現在想想,覺得值得。它們活了,她就開心。
睡不著,不如做點事。走進書房,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暈照出一小片天地。書架上的書有點亂,抽出來,摞好,再放回去。速寫本被風扇吹了一天,幹了,不軟了。翻開來,鉛筆畫的線條不再暈開——恢復了,心裡踏實了一些。畫筆也一支一支檢查,筆桿不澀了,筆尖沒有分叉,都好好的。顏料盒的蓋子能擰開了,一盒一盒開啟看,顏色都沒壞,水彩還能用。
(內心暗語:整理,是安神。把亂的東西擺整齊,把髒的東西擦乾淨。心也跟著靜了。不是逃避,是面對。面對亂,面對髒。亂了就整,髒了就擦。整好了,擦乾淨了,心就安了。)
整理完書房,在書桌前坐下。拿出速寫本,畫窗外的夜景。畫路燈,畫樹,畫街道,畫樓。畫得很潦草,但那個感覺在。夜是靜的,燈是亮的,樹是搖的,路是空的。都記在畫裡了。
畫完,退後看。不像,但那個感覺在。凌晨兩點半的街道,是安靜的,是空曠的,是屬於自己的。把它畫下來,就留住了。
(內心暗語:畫畫,是留住時間。留不住,但可以畫。畫下來了,就留住了。)
凌晨三點,睏意終於來了。不是強撐的困,是自然的困。眼皮重了,腦子慢了,身體軟了。把速寫本合上,放回書架。關掉檯燈,走出書房。團團跟在腳後跟,也困了。回到臥室,躺進被窩,蠶絲被軟軟的,滑滑的。團團跳上床在她旁邊盤好,發出輕輕的呼嚕聲。窗外的風還在吹,涼絲絲的,蟲鳴還在叫,細細密密的。聽著,慢慢地沉入夢鄉。
(內心暗語:失眠,不可怕。怕的是睡不著還硬躺,越躺越清醒。起來,做點事。做累了,自然就困了。困了,自然就睡著了。)
再次醒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臉上。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分,比平時晚了一點。但精神不錯,不困,不累,也不熱。蠶絲被薄薄的,涼涼的,剛好。窗開了一夜,空氣流通,房間裡沒有一絲悶氣。團團還在睡,蜷在她腳邊。
她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不涼了,但也不黏了——乾爽,舒服。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花園裡的薄荷挺直了腰,雞毛菜也精神了。石板路幹了,青苔被刷掉了,露出本來的顏色。繡球被竹竿撐著,不低頭了。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花香,有草香,有陽光的味道。新的一天,開始了。
(內心暗語:被子換了,窗開了,覺補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黃梅天還在繼續,但昨晚那陣悶熱已經過去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順其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