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榻榻米上,落在木地板上,也落在艾雅琳的臉上。她們吃完午飯,在房間裡休息了一會兒,林薇提議去度假村的休閒中心——那裡有按摩、檯球、電影院,還有榻榻米休息區。四個人換上度假村提供的棉質浴衣,淺灰色的,軟軟的,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走在走廊上像四隻慵懶的灰色貓咪。團團被留在房間裡,趴在窗臺上,看窗外的小鳥,不吵也不鬧。
休閒中心在主樓二層,走廊盡頭是一扇寬大的木門,推開來,裡面是一個明亮通透的大空間。落地窗外是一片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天然的背景音樂。地上鋪著藺草榻榻米,散發出淡淡的草香,清清涼涼,很好聞。
(內心暗語:榻榻米,是日本人的智慧。藺草編織,吸溼透氣,冬暖夏涼。坐上去,硬硬的,但舒服。不是軟,是實。實了,腰就不疼了。)
四個人脫了鞋,赤腳踩上去。腳底板接觸藺草的那一瞬間,涼絲絲的,從腳底一直傳到頭頂。榻榻米上放著矮桌和坐墊,靠牆是一整排軟包的矮榻,鋪著同色系的棉麻墊子,可以靠可以躺。孫婷第一個撲上去,整個人陷進軟墊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趙致遠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盤腿坐下,陽光剛好落在她身上,她眯起眼,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林薇站在矮桌前翻桌上的雜誌,艾雅琳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竹林。風穿過竹葉,光影在地板上晃來晃去,竹節一節一節往上拔,青的,綠的,深綠的,顏色從下往上漸漸變深,像一幅沒幹的水墨畫。
按摩師來了,四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阿姨,推著小車走進來。車上擺著精油、熱石、毛巾。
“誰先按?”帶頭的阿姨笑眯眯地看向她們。“我先吧。”林薇躺下來,按摩師在她背上蓋了一條大毛巾,雙手掌心搓熱,滴了幾滴薰衣草精油,順著她的脊柱從下往上推。林薇悶哼了一聲,肩膀那裡有個筋結,按上去又酸又脹。“你肩頸太緊了,經常低頭看手機吧?”“嗯……”林薇的聲音悶在墊子裡,含混又滿足。按摩師說她需要每週來一次,不然頸椎容易出問題。艾雅琳在旁邊聽著,心裡默默記下了。她也天天低頭畫畫,肩頸一樣緊。
(內心暗語:按摩,是享受。也是受罪。按的時候酸,按完了松。酸過了,就舒服了。不是花錢買罪受,是花錢買松。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鬆快,不是躺在床上能等來的。)
孫婷第二個趴上去,按摩師說她腰不太好,少坐軟沙發。趙致遠第三個,按摩師說她腿水腫,要多抬腿。艾雅琳最後一個。她趴下來,臉埋在那個圓形的孔洞裡,視線裡只有地板上一小塊藺草的紋理。按摩師的手在她背上緩緩移動,從肩胛骨到腰窩,從脊柱到兩肋,每一下都落在酸脹的點上。她咬著嘴唇忍了幾次,後來乾脆放鬆了,把身體的重量全部交給那張按摩床。意識開始模糊,像沉進了一缸溫水裡。不知道過了多久,按摩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她坐起來,渾身輕飄飄的,像卸掉了好幾斤重的鎧甲。林薇她們三個靠在矮榻上,懶洋洋的,誰也不說話,各自安靜地癱著。艾雅琳也靠過去,窩進孫婷旁邊的空位裡,棉麻墊子軟硬剛好,腰被妥帖地托住,整個人像陷進了一片暖融融的雲裡。
(內心暗語:按完了,渾身鬆了。不是軟,是松。鬆了,就不想動了。不想動,就躺著。躺著,也不無聊。有人陪著,躺著也不無聊。)
躺了快一個小時,林薇坐起來,拍了拍手,像幼兒園老師召集小朋友集合。“去玩檯球吧,活動活動筋骨。”四個人走到檯球區,兩張球檯,綠色的檯面,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天鵝絨般的光澤。四面木質的邊框擦得鋥亮,球杆架在牆上,整齊地排成一排。林薇挑了根最順手的,在杆頭擦了擦槍粉,俯下身眯起一隻眼瞄準,“啪”地一杆開球,球噼裡啪啦散開。
“誰跟我打?”“我。”艾雅琳接過了球杆。她不太會打,握杆的手有點僵,俯身的姿勢也不太對。林薇繞到她身後,手把手糾正她的手勢。“手要穩,腰要直,眼睛盯著球,別盯著杆。”她深吸一口氣,瞄準,出杆,白球歪歪扭扭地滾出去,擦過一顆彩色球的邊緣,停在了球檯中央。沒進,但至少碰到了。
孫婷在旁邊笑出了聲,趙致遠也在笑。“第一次打,不錯了。”林薇安慰她,自己俯身補了一杆,穩穩地把球送進了底袋。
(內心暗語:檯球,是技術的活。也是心態的活。心不穩,手就抖。手抖,球就不進。心穩了,手就穩了。手穩了,球就進了。不只是檯球。畫畫也是,做手工也是,連背單詞也是。)
艾雅琳又打了幾桿,越打越順。球進袋的聲音清脆,啪嗒一下,聽著就讓人開心。
孫婷也上來打了幾桿。她的姿勢比艾雅琳還不標準,整個人趴在球檯上,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海獅。趙致遠在旁邊扶著她的腰,“你腰抬起來一點。”“抬不起來,腰硬。”“你硬什麼硬,你最軟了。”幾個人又是一陣笑。
打到傍晚,夕陽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綠色的球檯上,把白球染成了橘紅色,臺呢上的絨面在斜光裡泛起一層細碎的金。她們坐下來喝水,輪換著對手,贏了的人笑,輸了的人也笑。
(內心暗語:檯球,不一定要贏。是打的過程。打中了,開心。打不中,也開心。開心就好。)
檯球打累了,去看電影。休息中心裡有一個小型放映廳,十來張單人沙發,寬大柔軟,可以躺,可以靠著。沙發是深灰色的絨布面,扶手寬得能放兩杯水,靠背可以電動調節角度,躺平了也不怕頂到後面的牆。螢幕上正在放一部老片子,《羅馬假日》。黑白片,赫本騎著摩托車在羅馬的巷子裡穿行,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笑容卻比陽光還亮。
電影的聲音不大,像是背景裡有人在低聲講故事。四周很安靜,只有沙發輕微的咯吱聲和風扇轉動的聲音。四個人每人佔了一張沙發,姿勢各異。林薇把靠背調到了最平的角度,幾乎平躺,腳翹在扶手上,搭了一條薄毯。孫婷側躺著,蜷成一個蝦米,一隻手枕在臉下面,已經閉上了眼,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趙致遠盤腿坐著,手裡捧著半杯沒喝完的檸檬水,眼睛盯著螢幕,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大概被赫本的笑容傳染了。艾雅琳靠著沙發,把腿伸直,腳搭在矮凳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內心暗語:看電影,不只是看故事。是和她們一起看。以前一個人看,看完就完了。現在和她們一起看,看完還能聊。聊劇情,聊演員,聊服裝。不急著回家,不急著做飯,不急著學習。就躺著,看著,聊著。)
電影演到結尾,記者問赫本:“你最愛的城市是哪裡?”她看著記者,眼裡有光。“羅馬,當然是羅馬。”那個瞬間,艾雅琳忽然覺得,有一天她也會這樣想起這個下午。不是因為溫泉多好,不是因為檯球多好玩,是因為和她們在一起。幾年以後,也許她們各奔東西,也許不常見面,但再聊起這個下午,一定還會笑起來。
電影結束了,她們回到榻榻米區。林薇說困了,躺下來閉著眼。孫婷也說困了,在林薇旁邊躺下。趙致遠靠在牆角,翻著一本雜誌。艾雅琳在窗邊坐著,看外面的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響,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她在想,以後這樣的日子還有多少。畢業後,各奔東西,還能這樣一起泡溫泉、打檯球、看電影嗎?不知道。但這一刻,她們在一起。這一刻,就夠了。
(內心暗語:榻榻米,是休息的地方。躺著,坐著,靠著。怎麼做都行。沒有人催,沒有人趕。時間慢了,心也靜了。這種慢,是在城市裡體會不到的。沒有人在後面催你,你也不需要趕著去做什麼。窗外的竹子晃得很慢,雲飄得很慢,連光影移過地板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她躺下來,閉上眼。藺草的清香,淡淡的,若有若無,卻在鼻尖久久不散。不像花香那麼濃,不像果香那麼甜,是草本身的、樸素的、乾乾淨淨的味道。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家也有榻榻米。她躺在上面打滾,外婆在旁邊扇扇子。風是涼的,外婆的手是暖的。外婆不在了,榻榻米還在。榻榻米的味道還在。她聞著,好像外婆也在。
傍晚的陽光從橘紅變成深紅,天邊的雲染上了顏色。她們起來收拾東西,疊好毯子,擺正坐墊,雜誌放回書架。一人一杯溫水,喝了幾口。沒有一個人說走,但都知道該走了。她們約好晚上去餐廳吃晚飯,度假村的招牌料理——懷石料理,一道道端上來,裝在精緻的陶器和漆器裡,像一幅幅小畫。
(內心暗語:一天,快結束了。不是白過的。泡了溫泉,打了檯球,看了電影,躺了榻榻米。累了,也鬆了。累了,就睡。明天還有一天。不急。)
艾雅琳最後看了一眼榻榻米房間,夕陽在藺草表面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矮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牆角。竹葉還在窗外沙沙響,和下午剛來時一模一樣。她拉上門,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房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竹子和光。
吃完晚飯,回到房間。團團在窗臺上睡著了,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她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件在腦子裡過了遍,按摩時酸脹的肩頸,檯球桌上歪歪扭扭的白球,赫本在羅馬街頭被風吹亂的短髮,榻榻米上藺草清清涼涼的味道。沒有一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每件都是軟的、暖的、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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