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艾雅琳的臉上。她睜開眼，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在溫泉度假村。昨天下午到的，辦了入住，在房間吃了晚飯，早早睡了。今天，才是重頭戲。團團還蜷在被子上，被她的大動作驚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泡溫泉，”她伸手摸摸它的肚子，“你在房間看家。”團團甩了尾巴，把臉埋進爪子裡，繼續睡。
（內心暗語：溫泉，要早上泡。人少，水淨。早上的空氣也是新鮮的，帶著露水的味道。不像下午，人多，水渾。早上才是溫泉最好的時候。）
她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質的，溫溫的，很舒服。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了。窗外是一個小庭院，種著竹子和楓樹，石頭小路彎彎曲曲的，盡頭是一汪小小的泉水，冒著薄薄的熱氣。遠處是山，一層一層的，深深淺淺的綠。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硫磺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
林薇發來訊息：“起床了嗎？”“起了。”“去泡溫泉，大堂集合。”“好。”她換上泳衣，裹上浴袍，拿上毛巾和房卡，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地毯軟軟的，踩上去沒有聲音。電梯門開啟，林薇、孫婷、趙致遠已經在裡面了，都裹著白色浴袍，像四顆剛剝開的粽子。
“你帶了飲料嗎？”林薇問她。“帶了，在包裡。”“我帶了水果。”孫婷舉起手裡的保鮮盒，裡面裝著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紅的黃的，上面還凝著細細的水珠，一看就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我帶了麵包。”趙致遠也掏出她的裝備。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電梯到了一樓，叮咚一聲，門開了。
溫泉區在室外，沿著石板小路走幾分鐘就到了。早上的空氣涼絲絲的，赤腳踩在石板上，冰冰涼涼，從腳底板一直躥到頭頂，激得人瞬間清醒。路兩邊種著矮矮的灌木，葉子被水汽潤得發亮，偶爾有一兩朵小花探出頭來。遠處有幾個池子冒著熱氣，霧氣在水面上飄，像一層薄紗。溫泉區的入口處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畫著整個湯池的分佈圖——玫瑰浴、草本浴、碳酸浴、魚療池，大大小小十幾種，像一份溫泉選單。
第一個池子是玫瑰浴。水是淡粉色的，上面飄著玫瑰花瓣，新鮮的，不是乾的。昨晚來踩點時花瓣還是花苞，被熱氣一蒸，今早全開了，水面上星星點點鋪了一層。空氣裡有淡淡的玫瑰香，不濃，剛好。她們脫了浴袍，掛在旁邊的架子上，用木瓢舀起溫泉水把身體衝熱，再慢慢走下去。水不深，剛沒過腰，熱熱的，滑滑的，皮膚接觸水的那一剎那，毛孔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開啟。她慢慢坐下去，水漫到胸口，熱氣從水面升起來，在眼前飄成一層薄霧。背後的石板有弧度，剛好托住腰背，她把頭靠上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化了。
林薇靠在池邊，閉著眼，臉上敷著從房間帶出來的面膜貼，白色的膜布上開了三個洞，露出眼睛和嘴巴，像一張古怪的面具。“好舒服。”孫婷也閉著眼，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從水裡浮上來的氣泡。“嗯。”趙致遠輕聲應了一句，已經半睡著了。
（內心暗語：玫瑰浴，養顏。不是真的能變美，是心情美了，人就美了。玫瑰花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一片挨著一片，像一群小小的粉色舢板。用手撥一下，它們就散開，然後又慢慢聚攏。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情好。據說玫瑰精油能舒緩焦慮，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此刻躺在這裡，她確實什麼都不想。不是刻意放空，是腦子自動停止了運轉。）
泡了幾分鐘，嘴巴有點幹了。艾雅琳從池邊的小石臺上夠過自己的帆布包，拿出幾罐冰鎮酸梅湯。“給。”林薇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臉上貼的面膜差點滑下來，她手忙腳亂地按住，四個人笑了好一陣。“泡溫泉要補水，不然會脫水。”孫婷接過一罐。她說得對，溫泉水熱，出汗多，不補水容易頭暈。冰涼的酸梅湯滑過喉嚨，酸酸甜甜的，正好中和了水裡的熱氣。她把空罐子放在池邊，又靠回去，水波輕輕漾開，花瓣貼上了她的肩膀，像一個小小的吻。
（內心暗語：泡溫泉，要喝水。不喝會渴，渴了就不舒服。冰鎮的，剛好。不冰，沒味道。太冰，胃受不了。剛好，最好。）
泡了十分鐘，換池子。旁邊是草本浴，水裡泡著各種草藥，艾葉、薄荷、金銀花，空氣裡有淡淡的藥香，混著水汽，聞著就讓人覺得安心——那種味道讓人聯想到小時候生病，媽媽在爐子上熬中藥，滿屋子都是這種苦中帶甘的氣味。池水是淡褐色的，像泡了很久的茶湯，看起來不太好看，但她知道這是好東西。艾葉溫經散寒，薄荷清熱解表，金銀花清熱解毒，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方子，不漂亮，但管用。
她慢慢走下去，水比玫瑰浴的稍燙一點點，剛下去時皮膚有點發紅，過了幾秒鐘才適應。水汽氤氳著草藥的味道鑽進鼻腔，不是玫瑰那種討好人的香，是樸素的、甚至有點苦的草木氣息，但聞久了反而覺得安心。趙致遠說她媽媽在家也泡艾草浴，每個禮拜都要泡一次，泡完渾身舒暢。“我小時候不愛泡，嫌苦，後來長大了，反而開始想了。”不是真的想泡，是想媽媽了。
林薇拿了一根能量棒遞給她們，高蛋白的，泡溫泉消耗大，容易餓。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著，身體泡在熱水裡，嘴裡嚼著食物，竟覺得這畫面荒唐又美好。吃著，泡著，聊著。泡了十分鐘，又換池子。
（內心暗語：草本浴，養生。不治病，但預防。泡一泡，渾身舒暢。其實草藥有沒有那麼神她不知道，但泡的時候心裡覺得它在起作用，身體也就跟著放鬆了。有時候養生養的不是身，是心。）
第三個池子是碳酸浴。水是透明的，冒著細密的氣泡，像一杯巨大的雪碧。人泡在裡面，渾身麻麻的，像有無數個小針在扎，不是疼，是那種癢中帶酥的感覺，很特別，像身體在微微發泡。林薇說碳酸浴能促進血液迴圈，對皮膚好。“還能減肥。”孫婷接了一句。沒人信，但都笑了。
“你們說，我們以後還能這樣一起泡溫泉嗎？”林薇突然問。孫婷說當然能。趙致遠也說能。艾雅琳沒說話。以後的事，誰知道呢。但這一刻，她們在一起，這就夠了。
（內心暗語：以後，是以後的事。現在，是現在的事。現在在一起，就珍惜現在。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碳酸浴的池底鋪著鵝卵石，圓潤潤的，腳踩上去像在做足底按摩。她低頭看著水裡的氣泡從腳趾間一串一串冒上來，癢癢的，忍不住動了動腳趾。孫婷說她小時候泡澡最喜歡在水裡放泡騰片，看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能盯著看好幾分鐘。“我也幹過這種事。”艾雅琳說。兩人對視一眼，笑了。
十分鐘到，起身時皮膚有點發紅，渾身輕飄飄的。
魚療池在溫泉區最裡面的角落，用竹籬笆圍了一圈，私密又安靜。池水很淺，只到小腿，裡面養著很多小魚，黑黑的，小小的，在水裡游來游去。她們把腳伸進去，小魚立刻圍過來啄腳上的死皮。癢，不是一般的癢，是那種鑽心的癢，忍得住又忍不住。孫婷在池邊笑得東倒西歪，趙致遠咬著嘴唇拼命忍，憋得臉都紅了。
林薇倒是淡定，以前做過魚療，習慣了。她閉著眼靠在池邊，臉上還帶著溫泉蒸出的紅暈，像一尊睡著了的女菩薩。艾雅琳低頭看著水裡的魚，它們聚在她腳邊，專心致志地啄著，彷彿這就是它們一生的事業。沒有一條魚是偷懶的，也沒有一條魚是敷衍的。她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感動——這麼小的生命，活得這麼認真。而她有時候連認真都做不到。
（內心暗語：魚療，不只是去死皮。是考驗耐心。癢，不能動。動了，魚就跑了。魚跑了，腳就不癢了，但心裡會癢。忍著，魚就回來了，腳也不癢了，心也不癢了。）
趙致遠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腳一縮，魚群嘩啦散開，像炸開了一朵黑色的煙花。幾個人被她的動靜帶得也受不了了，孫婷直接抬腳踩上了池邊，笑得蹲在地上。“我不行了，太癢了。”艾雅琳也忍不住了，把腳從水裡抽出來，上面還掛著一條小魚，甩了幾下才掉回去。
泡完四個池子，該歇一會兒了。她們披上浴袍，在池邊的躺椅上坐下。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正午那樣毒，是早晨特有的那種溫柔的暖意。孫婷拿出保鮮盒，西瓜和哈密瓜還帶著冰箱裡的涼氣。林薇拿出麵包，她拿出酸梅湯，趙致遠拿出手機放了一首輕音樂。吉他，鋼琴，低低地混在一起，剛好填補了溫泉區偶爾的空寂，又不會太吵。木吉他和絃的聲音散在水汽裡，軟綿綿的，和溫泉的氣場莫名地搭。
遠處的山在霧氣裡若隱若現，一層青，一層灰，最遠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近處的竹子在風裡輕輕搖，葉子碰著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下午還泡嗎？”林薇問。“泡，換個池子泡。”“好。”
（內心暗語：溫泉，要慢慢泡。一天泡不完，明天繼續。不急，反正還有兩天。剛來的時候想著要把所有的池子都泡一遍，現在反倒不想了。留幾個沒泡過的，明天才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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