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市畫布》第639章 雨天的畫布(1)

作者:藍天秋莎·1個月前

雨還在下,不是那種噼裡啪啦的急雨,是細細密密的、像蠶吃桑葉一樣的沙沙聲。艾雅琳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了,樹的輪廓,樓的輪廓,車的輪廓,都融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遠處的樓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像用很乾的筆輕輕掃過紙面,顏色還沒上去就收了手。

(內心暗語:雨天,最適合畫畫。不是畫晴天,是畫雨天。雨天的光,雨天的色,雨天的聲音。不畫晴天,晴天的光太亮,色太豔,聲音太吵。雨天剛好。不亮不暗,不豔不素,不吵不靜。)

她轉身走進藝術室,在畫架前坐下。畫架上還夾著那幅沒畫完的水彩,藍色的花,畫了一半。她看了很久,把畫取下來,放在一邊。不想畫了。不是畫得不好,是心情不對。畫水彩,要心靜。心不靜,水就不聽你的。水不聽你的,顏色就亂跑。亂了,就壞了。壞了的畫,不如不畫。

(內心暗語:水彩,是水的遊戲。水多了,洇。水少了,枯。不多不少,剛好。難。油畫不一樣,油畫慢。可以慢慢畫,畫錯了可以刮掉重來。不急。)

她站起來,走到顏料櫃前,拿出一盒油畫顏料。擠顏料,鈦白,檸檬黃,中黃,土黃,生赭,熟赭,鎘紅,深紅,群青,鈷藍,天藍,翠綠,橄欖綠,象牙黑。一支一支,擠在調色盤上。擠顏料是有儀式感的,從最淺的鈦白開始,按色相環的順序一路排到象牙黑,中間不能跳色,不能混。她擠得很慢,每擠一支就對著光看一看顏料在日光下的質感。鈦白稠得像面霜,群青稀一點,擠出管口時會微微晃動。

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畫布,繃好的,塗過底料。亞麻的紋理粗粗的,摸上去澀手。她喜歡這種澀,不是滑的,有阻力,每一筆下去都能感受到布面的回應。把畫布卡進畫架,用螺絲固定住四邊。

(內心暗語:油畫,要慢。不能急,急就畫不好。顏料幹得慢,可以慢慢調,慢慢畫。畫錯了,等幹了再改。不急,不急。)

她站在畫架前看了很久,腦子裡是窗外的雨——雨天的天空是灰白的,不是純灰,灰裡帶一點藍,藍裡帶一點紫。雨天的樹是深綠的,不是純綠,綠裡帶一點褐,褐裡帶一點黑。雨天的路是溼的,反著光,不是白,是灰,是銀,是倒映的天。

她用大號刷子蘸了鈦白和群青,在調色盤上調出一個淺灰藍。調了很久,鈦白多了,太亮;群青多了,太藍。加一點土黃,灰了;加一點生赭,暖了。不是腦子裡的那個灰,那個灰是活的,有溫度的。她調不出來,不急。不是一次就能調對的,慢慢調。調不對,就改。改不對,再改。總有一天能調對。不是今天,是明天,不是明天,是後天。

(內心暗語:調色,是做菜。鹹了加水,淡了加鹽。不是一次就能調好,要多試。試多了,手就知道了。手知道了,就不用腦子了。)

她拿起大號刷子,蘸了調好的灰藍,在畫布上鋪開。第一筆下去,刷子和布面接觸的瞬間,阻力從手腕傳上來,澀澀的,不滑。顏料在布面上散開,薄薄的,透出下面亞麻的紋理。她一筆一筆塗,畫布被灰藍覆蓋,不是全部,是大部分。留出一些空白——那是雨,是光,是空氣。留白不是沒畫,是還沒畫到,先留著,等以後畫。

(內心暗語:鋪色,是打底。底打好了,上面才能畫。底打不好,上面再好看也白搭。不是每一筆都要畫好,是每一筆都要畫對。對,就好。)

雨天的天不全是灰,也有亮的地方。雲縫裡透出的光是白的,不是純白,白裡帶一點黃。雨天的樹不全是綠,也有深的地方。樹根那裡是黑的,不是純黑,黑裡帶一點褐。她用中號刷子蘸了鈦白和檸檬黃,調出一個淡黃白。在畫布上方輕輕點了幾筆。那是雲縫裡的光。不亮,但有了。有了,天就活了。

接著畫樹。她換了小號刷子,蘸了翠綠和橄欖綠,調出一個深綠。在畫布中下方畫出樹冠的輪廓。不是一筆畫成,是一點一點點出來的,每一筆都留在布面上,像樹上一簇一簇的葉子。縫隙裡透出天的灰藍,不是沒畫到,是故意留的。葉子不是鐵板一塊,有疏有密,有深有淺。她用手指抹了抹樹冠的邊緣,讓葉子和天的交界不那麼硬。油畫用手指抹是油畫的特權,水彩不行,水彩一用手指抹,紙就起毛了。油畫的顏料是軟的,可以抹,可以擦,可以刮。怎麼都行。

樹幹用熟赭和生赭調了一個深褐,混一點點象牙黑,讓顏色沉下去。順著樹的生長方向,一筆一筆往上拖,不要橫著畫。樹幹是長的,從地面伸向天空,她的筆觸也跟著從下往上走。落筆的地方顏料厚實,是樹根埋在泥土裡的部分;往上走的時候手腕慢慢抬起,筆觸變輕、變薄,到最細的枝梢處幾乎只有一道乾澀的痕跡,沒有顏料,只有力。

(內心暗語:畫樹,是畫生命。不是畫形狀,是畫它往上長的力量。筆觸從下往上,就是它的力。力到了,樹就活了。)

又畫路。路是溼的,反著光。她用小刷子蘸了鈦白和群青加一點生赭,調出一個銀灰色。不是平的,是一道一道的,那是水的反光。畫了好幾層,一層幹了再畫一層。油畫的好處就在這裡,可以等,不等也可以,溼著往上蓋顏色會混在一起,變成泥。她等顏料稍幹了一些,用小號的筆刷在路面上掃出細長的白色反光。那是雨水的倒影,天光落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過往的車輛碾碎了又聚攏。她畫了那些碎掉的光斑。

畫雨。雨怎麼畫?不是畫線,雨絲是斜的,她用細筆蘸了鈦白調了一點灰,在畫布上輕輕掃過。不畫每一根雨,是畫雨的感覺。一筆不夠,多掃幾筆,有了,雨就來了。她退後看了看,雨有了,但是太密了。拿乾布輕輕擦掉一些,又用蘸了灰藍的筆在擦過的地方補了幾筆。雨不是密不透風的,有疏有密,有大有小。有些地方雨大,有些地方雨小。她還要畫出雨的遠近——遠處的雨密而細,近處的雨稀而粗。不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是憑著對雨的記憶畫出來的。

(內心暗語:雨,是天的眼淚。不是傷心,是洗淨。洗過了,就乾淨了。乾淨了,就不髒。不髒,就好看。)

畫了快兩個小時,畫布上的雨天漸漸成形了。天是灰藍的,樹是深綠的,路是銀灰的,雨是斜斜的白線。她退後幾步看,少了點什麼。人,撐著傘的人。她用小號筆蘸了黑色和白色,調出一個深灰色,在路的遠處畫出一個人影。小小的,看不清臉。撐著傘,紅色的傘,是整幅畫裡唯一的亮色。

(內心暗語:人,是點睛。不是主角,但不能沒有。沒有人,畫就空了。不是空靈,是空洞。人要小,不能大。大了就搶戲。小了,就剛好。)

雨還在下。她看了看錶,快十二點了。畫還沒畫完,不急,油畫要畫好幾天,今天畫不完,明天繼續。明天畫不完,後天繼續。反正下雨,反正沒事。她放下畫筆,退後幾步看。天是灰的,樹是綠的,路是溼的,雨是斜的。人是小的,傘是紅的。不是最好,但第一幅油畫,這樣就可以了。不是完美,是完整。完整,就夠了。

她把畫放在畫架上,讓它自然陰乾,不能用吹風機吹,不能曬太陽。油畫要慢慢幹,讓空氣中的氧氣與亞麻油一點點發生反應。快了會裂,裂了就壞了。壞了就不能要了。不能急,等。等它幹,等它定,等它變成它該成為的樣子。

(內心暗語:油畫,要等。不等,就壞了。壞了,就白畫了。白畫了,不如不畫。所以等,耐心等,畫也是等,等顏料幹,等畫完成,等一個雨天。)

她走到窗邊,雨還在下。窗外的世界和畫裡的世界,像,又不像。像的是雨,不像的是人。畫裡的人撐著紅傘,窗外沒有人。窗外只有雨。雨,就夠了。她轉身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站在灶臺邊等水燒開,水汽模糊了窗玻璃。她在上面畫了一隻貓,畫完覺得不像團團,用手指抹掉了。

團團跟過來,蹲在腳邊仰頭看她。“雨停了帶你出去散步。”它甩了甩尾巴,也不知道聽懂沒有。面煮好了,加個蛋,幾片青菜。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雨聲從廚房沒關嚴的窗縫滲進來,比剛才更密了些。面很燙,她慢慢地吃,在心裡調著上午沒調出來的那個灰色。畫布的灰,該是雨後初歇時雲層撕開一條縫,光從那裡漏下來的顏色。她盯著碗裡的麵湯,看醬油在表面形成一圈圈的漣漪,她想的還是那片灰。也許明天就調出來了,也許後天。不急,還有一整個夏天。

吃完麵,把碗收進洗碗機。團團還蹲在餐桌旁邊,尾巴繞到身前,下巴擱在桌腿的橫撐上。她走過去摸摸它的頭,它仰起臉,粉色的鼻頭溼漉漉的。該睡午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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