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不是昨天那種細細密密的沙沙聲,更密了,更急了。艾雅琳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窗玻璃上的水痕像無數條小河,從窗框上沿蜿蜒而下,互相交匯,又分開。遠處的樓模糊了,樹的輪廓也模糊了,整個世界都泡在水裡。天灰得很均勻,沒有亮的地方,也沒有暗的地方,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畫布,等著誰在上面畫點什麼。
她正看得出神,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微信影片的鈴聲。她走到茶几邊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群名——“四大美女”。林薇發起的影片聊天。她點了接通,螢幕立刻分成四個小格子。林薇在最上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有妝,但氣色不錯,眼睛亮亮的。孫婷在左邊,穿著一件粉色的開衫,頭髮披著,靠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抱枕,下巴擱在抱枕上。趙致遠在右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衛衣,頭髮有點亂,像是剛睡醒。
艾雅琳在最下面,她把手機靠在茶几上的抽紙盒旁邊,自己坐在沙發上,確保鏡頭能拍到整個上半身。
“大家過得怎麼樣?”林薇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挺好啊,舒舒服服睡了幾天。”趙致遠打了個哈欠。“我也是。”林薇說,我決定了下學期不住宿了,還是自家舒服。你們不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在整理自己家,洗洗刷刷的,你們不知道我的家有好多灰塵,我快要累死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手扇了扇風,好像剛乾完活還在出汗。
孫婷說住宿也有好處,熱鬧一點。林薇說熱鬧是熱鬧,但還是自家舒服。你不知道我家那個窗簾,拆下來洗的時候才發現,上面全是灰。還有床底下,掃出一堆頭髮。我自己看著都噁心。趙致遠問她是不是一個人住怕不怕,林薇說不怕,怕什麼,又沒鬼。孫婷說她家花園之前太忙沒空打理,長了好多雜草,她拔了一整天,腰都快斷了。還要種夏季花卉,太陽花、夏堇、長春花。她在網上買了好幾十棵苗,全種下去,澆了水,第二天就活了一半。趙致遠說她還行,畢竟她家小,就是爬上爬下累。她住在頂層閣樓,樓梯窄,每次搬東西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滾下去。擦窗戶更累,要爬到窗臺上,探出半個身子,每次擦完都覺得撿回一條命。
(內心暗語:暑假,大家都在忙。不是玩,是整理。不是整理房間,是整理心情。把舊的收起來,把新的擺出來。房間乾淨了,心也乾淨了。)
艾雅琳說她也一樣,她還把家裡的泳池打掃了一下。說是泳池,其實就是一個充氣的,不大,但夠一個人在裡面撲騰。之前用了幾年,收起來塞進儲物間,今年拿出來發現漏氣了。她找了半天漏點沒找到,最後用透明膠粘了一圈,勉強能用。過幾天灌滿水曬一曬,等水溫上來就可以遊了。林薇一聽泳池立刻說太好了,我們可以蹭泳池了。孫婷說你又來了,每次聽到好東西都要蹭。林薇也不惱,說好朋友之間不叫蹭,叫分享。艾雅琳說沒事的,大家一起玩熱鬧。反正泳池小,也坐不下幾個人。
她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其實她家的泳池比她們想象的還要小,直徑兩米多一點,兩個人轉個身就能碰胳膊肘,四個人進去像下餃子。但她說得很大方,好像那是一個可以邀請所有人來游泳的私人海灘。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了一個多小時。空調開著,二十六度,除溼模式。雨聲從窗縫滲進來,混著她們的聲音,像背景音樂。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沙發,在她旁邊盤好,頭擱在她腿上,眼睛半眯著。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手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林薇說她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大海里游泳,結果被一隻章魚纏住了腳,怎麼甩都甩不掉。趙致遠說她夢到自己在考試,卷子上的字一個都不認識,急得滿頭大汗。孫婷說她夢到自己在吃火鍋,辣得眼淚直流,但筷子就是停不下來。
(內心暗語:夢,是白天的事。做了,就做了。忘了,就忘了。不想,就不記得。想,就想起來了。想起來的夢,不是夢,是想。)
她們聊著,笑著,也不覺得時間過得多快。團團睡了一覺醒來,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她手心裡。林薇說她最近在學做甜點,做了個戚風蛋糕,塌了,但味道還行。孫婷問她塌成什麼樣,她說中間凹下去一個坑,像火山口。她安慰說第一次做都這樣,多做幾次就好了。林薇說她已經做了三次了,每次都塌。孫婷沉默了一下,說那你可能要檢查一下烤箱溫度。林薇說明天試試。
趙致遠說她在學彈吉他,買了一把尤克里裡,練了幾天手指尖全是繭。她說不疼,就是按弦的時候有點麻。她問她彈了什麼曲子,她說小星星。單音版,還在練。
艾雅琳說她最近在畫油畫,畫的是雨天。畫了好幾天還沒畫完,不著急,慢慢畫。顏料幹得慢,正好可以慢慢調整。趙致遠說哪天畫完了發群裡看看,她說好。
聊著聊著,林嘉柔也發了訊息來問她幹嘛,她回“和朋友影片聊天”,林嘉柔問聊什麼,她說聊暑假。林嘉柔發了一個羨慕的表情,說你們聊,我繼續看書了。她回了一個笑臉。
(內心暗語:朋友,不是天天見。但見了,就不生。不生,就不用客套。不客套,就自在。)
窗外的雨小了,從嘩嘩變成沙沙,又變成滴滴答答。天色暗了一些,不知道是雲更厚了,還是傍晚要來了。她們還在聊,說著這個暑假的計劃,說著下學期要搬出來住的事,說著要一起去海邊的事。計劃從不嫌多,反正暑假還長。
手機的電量從滿格掉到了百分之二十。她起身去拿充電器,團團被她的動作驚動,抬起頭不滿地看了一眼,又趴下去。她插上充電器,重新靠回沙發。雨聲還在繼續,滴滴答答,像她們說不完的話。天快黑了。影片聊了快兩個小時,林薇說嗓子幹了,要去喝水。趙致遠說她餓了,要去找吃的。孫婷說她要去上廁所。艾雅琳說那今天就到這吧,下次再聊。
大家互相道別,螢幕一個一個暗下去,只剩她自己的小方框。她看著螢幕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臉頰被空調吹得微微發紅。她關掉影片,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團團還盤在她腿上,已經睡熟了,呼嚕聲混著窗外的雨聲,不吵,是安心。
(內心暗語:天黑了,雨還沒停。暑假還長,不急。慢慢過,把每一天過好。過好了,一天就是一天。過不好,一天也是一天。反正都是一天,不如過好一點。)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路燈亮了,光暈裡雨絲斜斜地飄。地面溼漉漉的,倒映著路燈的光。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廚房。該做晚飯了,雨天的晚餐還是吃熱乎的好。冰箱裡的牛肉,燉一鍋番茄牛腩,小火慢慢燜,等它爛。番茄要多放幾個,湯濃了才夠味。
團團跟到廚房門口蹲下,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夏天的雨,下了一整天。它不急,它知道,雨總會停的。她也知道,總會停的。但停之前,還能再聽一會兒。她靠在窗邊,把耳朵貼在微涼的玻璃上。雨聲透過玻璃傳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聲音變了,但雨沒變。還是那個雨,只是聽的方式不一樣了。
遠處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雨幕裡暈開一團一團模糊的光。大樓裡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後面,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吵架,也有人在安靜地聽雨。她的窗戶是亮的。她轉身去廚房,番茄牛腩的香味已經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暑假還長,日子慢慢過。雨還在下,她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