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做的是番茄牛腩面，燉了一下午的牛腩軟爛入味，番茄融在湯裡，湯汁紅亮濃稠，麵條吸飽了湯汁，每一口都是酸的、鹹的、鮮的。她端著碗，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擺著平板，螢幕裡放著一部老動漫。她翻了很多頁才找到這一部，是十幾年前的老番了，畫質不算清晰，但每一幀都透著年代特有的溫度。女主住在一棟獨棟小樓裡，白色的外牆，尖尖的屋頂，門口有一小塊花園，種著玫瑰和雛菊，門廊下掛著一盞風鈴，風吹過叮叮噹噹。那是她小時候最嚮往的房子，不算大，但什麼都有——客廳，廚房，臥室，書房，還有一個小小的閣樓，天窗開在屋頂上，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見星星。她當時想，長大以後也要住這樣的房子。
團團蹲在旁邊的椅子上，盯著碗裡的牛肉。她夾了一塊吹涼了遞到它嘴邊，它叼著跳下椅子，趴在地上慢慢嚼。
（內心暗語：那時候的願望，現在實現了。兩年前買下這棟別墅的時候，中介問她為什麼喜歡這棟，她說因為像動漫裡的房子。中介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麼任性的買家。但她知道，那不是任性，是惦記了十幾年的東西，終於夠到了。）
動漫裡的房子，她看了無數遍。外觀，內飾，花園，樓梯，窗戶，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但記得，和做出來，是兩回事。做微縮模型，要精確，要細緻，差一毫米都不行。她之前做的那個中式小院，只有外觀，沒有內飾。現在，她想升級。不僅做外觀，還要做內飾。客廳，臥室，廚房，書房。傢俱，燈具，窗簾，地毯。一樣一樣，都要做出來。工程量很大，但有意思。
（內心暗語：微縮模型，不是複製。是創作。把二維的畫面，變成三維的實物。把別人的房子，變成自己的作品。外觀是皮，內飾是骨。皮好做，骨難做。做出來了，就活了。）
她扒拉著進度條，暫停了一幀外觀的遠景畫面，放大。白色的外牆，材質不是純白，是米白，帶著一點點暖黃。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不是平的，有弧度。窗戶是木質的，漆成深棕色，窗臺上擺著一盆花，看不清是什麼花。門口有一盞壁燈，黃銅色的，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門是深棕色的，比窗框的顏色更深，門把手是金色的，圓形的，小小的。
她又暫停了一幀客廳的內景。沙發是淺灰色的，布藝的，上面堆著幾個抱枕，墨綠的，薑黃的，米白的。茶几是木質的，深棕色的，上面放著一本書，一個杯子，一盆小小的多肉。地上鋪著地毯，淺灰色的，毛茸茸的。牆上掛著幾幅畫，看不清畫的是什麼。電視櫃也是木質的，上面放著一臺老式電視機，方方正正的，螢幕不大。客廳的一角有一個壁爐，白色的，壁爐架上擺著一個時鐘和兩個燭臺。
她按了暫停，畫面停在廚房那一幀。白色的櫥櫃，木質的檯面，水槽上方有一扇窗戶，窗外是花園。灶臺上放著一個搪瓷鍋，白色的，上面有藍色的小花。冰箱是復古款的，薄荷綠色的，圓角的，胖胖的。餐桌靠牆，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著一瓶花，看不清是什麼花。椅子有四把，兩把在桌子兩側，一把在桌子靠牆那一側，另一把不知道被誰拖走了。
（內心暗語：內飾，比外觀複雜多了。傢俱要做，燈具要做，窗簾要做，地毯要做。茶几上的書要一本一本做，杯子裡要倒水，多肉的葉片要一片一片粘。但正是這些細節，讓房子變成家。）
她拿起速寫本，把暫停的畫面畫下來。畫外觀，畫比例，畫顏色，畫材質。畫客廳，畫沙發的形狀，抱枕的排列，茶几的高度，地毯的紋理。畫廚房，畫櫥櫃的佈局，檯面的寬度，水龍頭的位置，冰箱的高度。寫尺寸，寫材料，寫顏色。畫得很慢，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像雨聲。
團團吃完了牛肉，跳回椅子上，舔了舔爪子，開始洗臉。它不懂她在做什麼，但知道她在忙。她忙的時候，它不吵。它只是陪著。
（內心暗語：速寫本，是她的第二個腦子。記不住的就畫下來，畫不下來的就寫下來。寫不下來的，就記住。記不住，就再看一遍。看多了，就記住了。）
她又翻了幾集，找到了更多的室內鏡頭。臥室的床靠窗，床單是白色的，被子是淺藍色的，枕頭上放著幾個靠枕。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一本書，一個杯子。衣櫃是白色的，推拉門，裡面掛著衣服，看不清顏色。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快要拖到地板了。
書房的牆面有一整面書架，塞滿了書，各種顏色，各種高度。書桌靠窗，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臺筆記型電腦，一個筆筒，幾本書。椅子是黑色的，轉椅，上面搭著一件外套，灰色的，棉質的，領子有點歪。窗外的風景畫得很省力，只有幾棵樹的輪廓，但她認得，那是櫻花樹。
（內心暗語：做內飾，最難的還不是傢俱，是生活感。書架上不能只放空殼，要一本一本做封面，書脊要有標題，有出版社的標記。桌上不能只放檯燈，要放翻開的書，要放喝了一半的杯子，要放寫到一半的信。椅子上不能只做椅子，要搭一件剛剛脫下來的外套，領子要歪，袖子要垂到地上。生活感，是做舊，是亂，是不經意。是剛剛有人坐過，剛剛有人離開。）
湯有點涼了，她端起碗把最後幾口面扒進嘴裡，湯也喝完了。把碗收進洗碗機，擦乾淨餐桌。回到沙發上，繼續看。浴室的鏡頭很少，只有一個洗臉檯的畫面。洗臉檯是白色的，檯面上放著一個杯子，牙刷插在杯子裡，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水痕。鏡子是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燈，暖黃色的。浴缸靠牆，白色的，貓腳的，旁邊放著一瓶沐浴露，粉色的，標籤看不清。她畫了洗臉檯的尺寸，檯面高度，鏡子的直徑，燈帶的寬度。
外觀畫了好幾張，內飾畫了十幾張。速寫本快用完了，最後一頁畫的是那隻薄荷綠色的復古冰箱。她蹲在茶几邊畫了很久，冰箱的門把手是圓形的，金色的，拉手內側有一個小小的凹痕，是使用過留下的痕跡。她把凹痕也畫了上去，用鉛筆在最深的地方壓了一道。
（內心暗語：這些細節，在動漫裡只是一閃而過。但做模型的人，要一幀一幀看，一幀一幀畫。別人看不到的，做模型的人要看到。看到，才能做到。）
她還畫了幾幅樓梯的特寫。樓梯是木質的，深棕色的，扶手是白色的，欄杆一根一根豎著，圓頭的，打磨得很光滑。樓梯的每一級臺階的高度和寬度都不同，她量了很久。臺階的踢面有細細的踢腳線，轉角處用了一根雕花的立柱。樓梯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儲物間，門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的褶皺她要記下來。
她畫了很多，畫到脖子酸了，手腕也酸了。放下鉛筆，甩了甩手。團團在沙發上睡著了，蜷成一團，尾巴遮住鼻子。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全黑了。但明天，還有素材。明天，還能繼續畫。
（內心暗語：速寫本，畫完了。明天去買一本新的。不，明天不做模型，明天繼續看。看夠了，再動手。不急，暑假還長。）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路燈還亮著，雨停了。天還是黑的，但明天會亮。她轉身走進臥室，團團跟在她腳後跟。換好睡衣，躺進被窩。團團跳上床，在她旁邊盤好，發出輕輕的呼嚕聲。她拿出速寫本，翻到今天畫的那幾頁，看了很久。明天，還要繼續畫。不急，慢慢畫。畫完了，才能做。做完了，才能擺在家裡。擺在家裡，每天都能看到。
（內心暗語：微縮模型，是她的另一個家。不用很大，但什麼都有。有客廳，有廚房，有臥室，有書房。有沙發，有茶几，有床，有書架。有人住。不是她，是那個撐著紅傘的小人。她住在畫裡，住在模型裡。她們不在一起，但很近。隔著一層玻璃，互相看。）
她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雨停了，窗外的蟲鳴重新響起來，細細密密的，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明天，是新的開始。不是新的暑假，是新的微縮模型。外觀，內飾。一樓，二樓，三樓。客廳，廚房，臥室，書房，浴室。她要一毫米一毫米地量，一塊板一塊板地鋸，一根線一根線地粘。不急，暑假還長。做不完，下學期繼續。下學期做不完，還有寒假。寒假做不完，還有明年暑假。微縮模型不急，她也不急。慢慢做，總會有做完的那一天。做完了，擺在書櫃最上面，每天看。看了，就開心。
慢慢地，她沉入了夢鄉。夢裡，她住在那棟白色的房子裡，門口有花園，有風鈴。客廳有沙發，有茶几，有壁爐。廚房有餐桌，有冰箱。書房有書架，有書桌。臥室有床，有床頭櫃。浴室有浴缸，有鏡子。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本書，杯子裡是剛泡好的茶。茶還燙，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她笑了，團團蹲在她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窗外的風吹過來，風鈴叮叮噹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