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完，盤子收了，桌子也擦乾淨了。林薇站在陽臺門口，推開門試了試外面的溫度，然後走回來。“出去走走？”趙致遠也站起來，“好啊，消消食。”孫婷和艾雅琳也準備跟出去。
正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一聲悶雷從遠處滾過來，不像打雷，更像一車重物從很遠的地方緩緩駛過。緊接著雨聲就下來了，不是一點一點變大的，是整片雨一起落下來的，像有人把一整桶水從很高的地方倒下來，砸在遮雨棚上、樹葉上、空調外機上。啪的一聲，就把整個傍晚蓋住了。
四個人站在玄關，看著門外那堵被雨簾封住的夜色，愣了片刻，林薇先開口：“雖然預報過下午會有雨，但沒想到這麼快。以為晚飯前能下完的。”孫婷靠著門框，“算了，下雨也好，讓天涼快涼快。今天白天確實有點悶，下完這陣應該能透口氣。”
趙致遠把已經穿好的涼鞋脫下來，放回鞋櫃裡，“那我們做什麼？”艾雅琳把鞋放回鞋架，轉身走回客廳，“一起玩電遊吧。”她從電視機櫃下面的抽屜裡拿出四個遊戲手柄，三人在她身後發出小聲的歡呼。
手柄是白色的，有些舊了，邊角有輕微的磨損痕跡，是用了好幾年的那種痕跡。她一個一個遞過去，林薇接了一個，孫婷接了一個，趙致遠也接了一個。四個人在地毯上坐下，靠著沙發底座，各自把遊戲手柄握在手裡，拇指搭在搖桿上，像即將發動引擎的飛行員。艾雅琳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來，遊戲選單在投影幕布上鋪展開來。
“先玩什麼？”林薇問。“超級瑪麗。”孫婷說，“我想跑贏你們一次。”趙致遠說你要跑贏我們大概需要先不被烏龜撞到。孫婷沒有回話，已經在選單上選好了超級瑪麗。
畫面跳轉，紅帽子的水管工出現在螢幕左端。孫婷選的第一個關卡，1-1。四個人分屏，各自佔據一個角落，螢幕被切割成四塊，每塊都是一條橫版路徑、幾個問號磚塊、一隻蘑菇、一些硬幣，和幾段水管。
雨聲在窗外持續著，但音量已經被默契地降到背景層。孫婷控制的瑪麗衝在最前面，踩了一隻烏龜，撞了一排問號磚塊，然後掉進了一個坑裡。她的角色消失在螢幕邊緣，剩下三個人的分屏還在繼續往前滾動。
林薇的技術比其他人好一些，她在第四個分屏裡已經跑出了很遠，正在踩一隻烏龜的背，讓它翻過去。趙致遠比她慢一點，但還在持續前進，她的瑪麗帽子上有草莓圖案，正在繞過一個彎道，小心翼翼地跳過一段間隙。
孫婷那格已經重置了視角，她從起點重新出發，沒有抱怨，只是把搖桿往前推，像在說“我再試一次”。艾雅琳的手柄在她手裡微微發燙，她讓角色跳過一塊坑，踩中一塊問號磚，彈出來一朵蘑菇。她的角色吃了蘑菇，體型變大了一圈，衣襬從藍色變成了紅色。
“我現在比較大，”她說，“能踩扁你們。”趙致遠說：“那也追不上我。”林薇沒有說話，她的角色已經快要衝到關卡末尾了，旗杆在畫面右端出現，正等著她攀登。孫婷還在起點附近，但這一次她沒有掉進坑裡，她跳過了一個，又跳過了一個，開始慢慢追上其他人。
四個人沒有再說話。螢幕上的角色跳著，跑著，偶爾停下來吃一朵蘑菇，碰一下磚塊的邊緣。雨聲也一直沒停，但已經不和遊戲的聲音搶位置了。有時候，遊戲的音樂在某一片段裡消失了，雨聲就暫時浮上來，填滿空缺。
房間裡只剩下搖桿被撥動的聲響和偶爾壓低的感嘆。輸了的人不說話，贏了的人也來不及說。只是握著手柄，把各自的角色推向下一個關卡，像幾個在各自軌道上滑行的人，在螢幕分出的四格空間裡共享同一條橫版路徑。路是一樣的路，但每個人的終點都只在自己的格子裡。
超級瑪麗玩了好幾輪，孫婷贏了一次，林薇贏了一次，趙致遠也贏了一次，艾雅琳沒有贏，但她也沒有在意，握著的手柄還帶著掌心餘溫。林薇說換個遊戲吧，想開賽車。艾雅琳退出超級瑪麗，選了一個賽車遊戲。四個人的分屏變成了四條平行的賽道，車子在起點處排成一排，引擎聲在音效裡被放大，低沉的轟鳴，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靠近。
紅燈亮了，又滅了。四輛車同時衝出去，孫婷的車第一個衝過第一個彎道，她的轉彎角度切得很準，幾乎沒有減速。林薇緊隨其後，趙致遠的車在第三個彎道處輕微擦了一下護欄，速度落了一點，但很快又穩住了。艾雅琳的車在最後，她在直道上用了一下加速道具，車子猛地往前衝了一小段，然後停在第四名，繼續沿著賽道往前推。
“怎麼開得這麼穩？”林薇隔著茶几問。“你剛才剎車點沒找準。”趙致遠說，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車在下一個彎道處提前減速了，輕輕滑過彎心，然後把車拉直，穩穩地追上去。最後半圈，四輛車的距離比想象中更近。艾雅琳的車排在最後，但直道上的加速道具用完了。她看著前面那輛藍色的車尾燈，它正在靠近終點線，尾燈的紅光在雨夜裡像兩粒落地很輕的雨滴。
最後一局賽車結束，林薇的車第一個衝過終點，孫婷緊隨其後，趙致遠在第三，艾雅琳第四。她沒有再看排名，把遊戲手柄放在膝蓋上，靠著沙發座墊的邊角坐了一會兒，螢幕上的重播畫面還在迴圈播放，引擎聲已經停了。窗外的雨也小了一些，從嘩嘩變成了沙沙，像有人把音量調低了一格。
孫婷把遊戲手柄放在地板上，“玩得有點手痠了。”林薇的手柄還沒放下，她握著它，拇指虛搭在搖桿上，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再開一局。趙致遠已經把手柄放回矮桌了，靠著沙發，看著螢幕上的積分畫面一條一條滑過去。螢幕的光把她們的臉映成淺藍色，邊緣有一層薄薄的光暈，窗外的路燈透過被雨打溼的紗簾，也在客廳地板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橘黃色水影，和螢幕的藍光在木地板邊緣輕輕交匯。
她們坐在地毯上，沒有人再開啟下一局。雨聲在不知不覺中變輕了，從沙沙變成了滴滴答答，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什麼東西倒乾淨了，正在等它乾透。
艾雅琳把遊戲手柄放進抽屜裡，拉好抽屜，關掉了電視。螢幕暗下去之後，房間裡只剩落地燈的光，暖黃色的，剛剛好夠看清彼此的臉。雨還在下，聲音已經很輕了，像在慢慢退場，把最後一點涼意留在窗臺上。
孫婷靠著沙發底座，把抱枕墊在腰後，“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林薇點點頭，“可能是。但今晚先不管明天了。”趙致遠沒有回答，側著頭看向窗外那盞路燈，雨絲還在光暈裡斜斜地飄著，比剛才更少了，像有人正把最後幾根針從布料上拆下來。
她收回目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腿伸平，靠著沙發底座，等雨聲再小一些，再等天亮。艾雅琳也靠著沙發底座坐下，腿伸平，和趙致遠並排。窗外的雨還在下，很輕，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擦拭夜色的邊緣，等著它自己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