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雅琳是被雨聲吵醒的,不是被鬧鐘。窗外的聲音和昨晚不太一樣,昨晚是急的,密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今天的聲音是均勻的,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不遠處持續地翻動書頁,每一頁的厚度和速度都差不多。
她躺著聽了一會兒,翻了個身,看到身邊的被褥已經空了,林薇的已經把疊好被子放在茶室的矮櫃上,趙致遠和孫婷的那兩卷也已經收起來了。
昨晚四個人就睡在茶室裡,四張薄床墊並排鋪著,中間的距離剛好夠翻身。此刻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被褥還鋪著,另一側的位置還留著一點凹痕。她坐起來,穿上拖鞋,沿著樓梯走上去。林薇她們已經在客廳裡了,坐在窗邊,一人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的雨簾,像三個在觀察水位的岸邊人。
“早。”她說。林薇轉過頭,“早。我們看了天氣預報,接下來將近一個多星期都有雨。”趙致遠握著杯子,沒有看她,目光還落在窗外。孫婷沒有喝茶,端著一杯白水,靠在沙發邊沿,“夏天雨水多是正常的,但沒想到要下這麼久。”她頓了頓,像是算了一下時間。“我得回去了,不然我那個院子要遭殃。薄荷倒還好,羅勒怕澇。水排不出去,根會爛。”
趙致遠也直起身來,“我也得回去看看。閣樓的雨水管道之前就有過一次堵塞,如果這一週都是雨,不提前收拾好,後面會更麻煩。”林薇轉頭看了她們一眼,“我也該走了,換洗衣服已經用完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太多解釋的事,但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下,像在看這場雨什麼時候才會停。窗外雨聲細密地落下來,在屋簷和臺階之間堆積成一層持續的低響。她沒說太多,只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站起來,彎腰繫好鞋帶,像在確認一個早已想好的決定。
艾雅琳沒有多挽留。她送她們到門口,站在門廊下,看她們撐開傘,走進雨裡。
孫婷走在最前面,她的傘是淺綠色的,她走得很快,像急著回去看她的院子。趙致遠跟在後面,米白色的傘面在雨中慢慢往前移動。林薇最後一個走進雨裡,傘是深藍色的,她走了幾步,回頭朝門廊的方向揮了一下手,又轉回去,繼續往前走。雨絲落在她們的傘面上,又順著傘骨滑下來,在地面上匯成細流。
(內心暗語:雨天的告別,總是比晴天多一層重量。不是難過,是知道她們回到各自的空間之後,都會有一堆等著處理的事。孫婷的院子、趙致遠的管道、林薇的換洗衣服——她也會有自己的事要做。收拾臥室、檢查門窗、保持室內乾爽。她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雨聲把她們的腳步聲吞沒了,院子裡只剩下雨水持續落下的聲音。)
她轉身關上門,走進屋裡。沒有立刻上樓,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用一塊乾毛巾把地板上的水漬擦乾淨,再把三雙拖鞋整齊地放回鞋櫃裡。那三隻杯子還放在茶几上,杯沿的茶漬還沒幹透。她把它們收進廚房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開始獨自面對這個漫長的雨季。
艾雅琳走到儲藏室門口,彎腰看了看裡面的除溼機和幾包乾燥劑。除溼機有一段時間沒用了,水箱還是空的。
艾雅琳把它拖到客廳,插上電,按下開關,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白色指示燈亮了。把除溼機放在客廳中央的位置,正對著走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的密封條,確認沒有縫隙可以滲水進來。茶室裡的床墊和被褥已經疊好收進了櫃子,窗戶和樓梯拐角處的那扇小窗已經關緊了,窗臺上放了一包竹炭乾燥包。
(內心暗語:雨季最怕的不是雨,是雨停之後殘留的水汽。讓空氣保持流動,就不會潮溼到讓地板起拱、讓書本卷邊。這些瑣碎的小事,像是雨後長出的青苔。你不去動它,它就會自己蔓延開來。)
艾雅琳又把書房裡的幾本書從靠牆的位置挪到書桌中間。最喜歡的幾本畫冊靠著牆放了很久,如果連下幾天雨,紙頁邊緣很快就會變軟、微微卷起,等天晴了也恢復不了原本的平整。
把它們搬開之後,牆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艾雅琳看了它一眼,沒有去擦。艾雅琳又把陽臺上的衣物收了進來,疊好放在沙發上。又檢查了一遍花房的窗戶,確認密封條沒有老化變形。雨還在下,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像一首沒有高潮也沒有結尾的曲子,一直在那裡,一直響下去。
艾雅琳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除溼機還在工作,水箱底部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靠著沙發背,沒有開電視,沒有看書,只是坐著,聽雨。整個房子都被雨聲包裹著,不像在屋裡,像在屋簷下。團團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跳上沙發,在她旁邊盤好,沒過多久也蜷緊了身體。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沒有回應,但也沒有躲開。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勢比早上略大了一些,但不是猛烈的那種,更像是一種持續穩定的宣洩。
看了一會兒,沒有起身去關窗,這扇窗是朝北的,風不怎麼吹進來。雨聲和窗外的天光連成一片,把午後拉得更長了一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穿著棉麻的褲子,褲腳因為剛才去陽臺收衣服被濺溼了一小片,正慢慢變幹,留下一道淺淺的深色水痕,正在一點點地退回原來的顏色。她沒有換,就讓它慢慢幹。
雨季還會有很多天,她不需要一次做完所有準備,可以在間隙裡慢慢收拾。雨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屋簷滴水的節奏,又不至於蓋過屋裡其他細小的聲響。她靠著沙發,沒有計數自己在等什麼,但也沒有真的閒著。只是讓這一天也順著雨水的方向,慢慢地淌過去。團團在她旁邊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呼嚕聲在雨聲的縫隙間斷斷續續地響著,像一臺還沒完全調好頻道的收音機,正在試著尋找一個能待下去的波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