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艾雅琳站在客廳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換的T恤後背已經溼了一小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打掃時濺上的水。
用手背碰了一下額頭，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溼意，黏黏的，不像是剛洗過臉的那種溼潤。空調的抽溼模式已經開了一上午，房間裡確實比外面乾爽，但艾雅琳的皮膚卻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裹住了，不厚重，但一直貼著。那種感覺不是熱，不是悶，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像這個雨天本身，綿延不絕，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
艾雅琳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淋透的薄荷葉在水珠的重壓下微微低垂。電風扇開著，吹出來的風在潮溼的空氣裡好像也帶了重量，黏在皮膚上。低頭又看了一圈自己——棉質的家居服貼在皮膚上，溼答答的，像是把自己也成了一棵在雨裡泡了一整天的植物。
（內心暗語：誰說只有晚上才能泡澡？白天也可以。自己家，自己說了算。雨天本來就覺得渾身不對勁，還不如把自己泡進熱水裡，把那股黏膩和疲乏一起溶掉。她想，也許泡完澡，不僅身上的汗會消失，連雨天的滯澀感也會被沖走一些。反正雨還會繼續下，她需要一種方式讓自己重新落回正常的速度裡。）
艾雅琳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半個西瓜，紅瓤黑籽，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切成小塊，去籽，放進白瓷碗裡。碗是冰過的，涼絲絲的，西瓜放進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脆脆的。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壺，放了幾片檸檬，又加了一勺蜂蜜，用溫水衝開。檸檬片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邊緣透出淡黃的色澤，像剛從水裡浮起來的薄綢。艾雅琳把玻璃壺放在托盤上，和西瓜碗並排放好，又放了一隻空杯子。
浴室的門開著，艾雅琳走進去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流進浴缸裡，帶著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聲響，像要把這個下午也一起填滿。她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玫瑰精油和一顆泡澡球，泡澡球被一層透明的塑膠紙包著，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暈。香薰蠟燭是檀香味的，放在洗手檯一角，用火柴點燃，火焰跳了一下才穩住。音樂從手機裡流出來，是那首海浪聲混著鋼琴的曲子，音量被調得很低，若有若無。
（內心暗語：泡澡的準備，其實和泡澡本身一樣重要。選味道的時候，選了玫瑰和檀香。一個浮在外面，一個沉在底下。不會太膩，也不會太淡。電風扇的聲音被關掉了。浴室裡的聲響簡單了很多，水聲、火柴燃燒的噝噝聲、音樂底層那層幾乎聽不見的絃樂，都在為同一個目的工作。）
水差不多滿了。把那顆泡澡球放進去。泡澡球入水時發出滋滋的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水的深處裂開，溶解，釋放。顏色從它所在的那一小塊區域開始擴散，先是一層淡粉，然後加深，向四周漫開，像一朵正在開放的水中花。
水面上的漣漪沒有立刻消失，而是繼續向外擴散。她把托盤端進浴室，放在浴缸邊緣的小平臺上，剛好觸手可及，不會打翻，也不佔地方。音樂還在繼續，海浪聲和鋼琴聲在瓷磚之間輕輕反射，像在一個更小的空間裡找到了自己的回聲。艾雅琳關掉了浴室的頂燈，只留下角落那盞暖黃色的壁燈。窗簾拉了一半，光線透進來，在浴缸裡映出一層薄薄的亮色，被水波揉碎後又重新聚攏。
艾雅琳褪去衣物，扶著浴缸邊緣，先用腳尖探了探水溫——燙的，但能接受。適應之後，慢慢把整隻腳放下去。水漫過腳踝、小腿、膝蓋，再到腰。
一寸一寸地坐下去，直到水面停在鎖骨下方。她靠在浴缸的弧形邊緣，頭枕著專用的浴枕，後腦被輕輕托住。水分開又合攏，在她身體周圍形成一圈淺淺的波紋，正在緩慢地歸於平靜。水汽從水面升起來，在燈光裡飄散。泡澡球已經徹底融化了，浴缸裡的水變成了柔和的粉紫色，表面浮著一層很薄的油光。她抬起手臂，水珠順著皮膚滑落，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玫瑰的香氣比剛才濃了一些，和檀香的煙氣混合在一起。
用腳趾輕輕撥了撥水面，讓水波重新盪開。水波碰到對面的浴缸壁，又折返回來，在她膝蓋前散開。她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回應，什麼都不需要做。水還在微微盪漾，她的手指沒有放在水裡，只是搭在浴缸邊緣，指尖碰著一小塊乾燥的瓷面，不用力，也不離開。
（內心暗語：泡澡這件事，和雨很配。雨在外面下，水在浴缸裡包著她，兩種不同的溼意各據一方。雨一直下，水一直暖。西瓜是冰的，茶是溫的，水是熱的。三種溫度同時存在，彼此不相干，卻在同一個人身上落腳。她可以在裡面待很久，泡到指尖起皺，泡到雨聲完全變成背景的一部分。）
她伸手拿了一塊西瓜，冰塊已經化了一些，碗邊凝著一層水珠。咬了一口，涼的，脆的，甜味從齒間散開，順著喉嚨滑下去。西瓜的涼意和身體的溫熱在體內交匯，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融合。又端起那杯檸檬紅茶，喝了一小口。茶還是溫的，檸檬的酸味在舌根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被蜂蜜的甜接住。她放下杯子，杯沿在托盤邊緣留下一圈淺淺的水痕，被浴室的溫度包裹著，正在慢慢變幹。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混在音樂和熱水之間，像來自另一個更遠的地方。沒有看時間，不打算看。毛巾在架子上疊好了，浴袍也掛在門後。但艾雅琳還不打算起身，只是把指尖重新探進水裡，讓水漫過指節，像在重新適應一種剛剛到來的溫度。
暖黃的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斑，被微不可察的震顫揉散，又聚攏。她靠著浴缸的邊沿，沒有閉眼，也沒有在看什麼。她只是讓自己停在那裡，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水開始變涼了。指尖的皮膚微微起皺，她把杯子放回托盤，扶著浴缸邊緣慢慢坐起來。水從身上流下去，發出嘩啦的聲響，在浴室裡短暫地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
站到防滑墊上，用毛巾裹住自己，毛巾是烘過的，貼上去的瞬間能感覺到那股乾爽的熱意從皮膚表層滲進去。她擦乾身體，換上浴袍，把溼毛巾掛在架子上。水已經放掉了，最後一圈泡沫順著水流消失了。
端著托盤走出浴室，回到客廳。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沒有變亮，但也沒有更暗。她走到窗邊，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頭髮溼漉漉的，貼在臉側，帶著玫瑰和檀香混合的氣息。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指尖留下一小片霧氣，很快就散了。
艾雅琳靠著窗臺，沒有急著去做下一件事。泡完澡之後的身體是輕的，像把一層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留在了那缸變涼的水裡。明天雨也許還會繼續下，但現在窗外的雨聲已經沒那麼重了。陽臺上的薄荷葉經過了一整天的浸泡，低垂的葉尖正在重新抬起來。雨還在下，但她已經不再覺得它黏在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