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重新熨過一遍。皮膚上還殘留著水汽的餘溫,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頸側,涼絲絲的。
艾雅琳裹著浴袍走到客廳,中央空調已經把整個別墅都吹涼了,和浴室裡殘餘的熱氣在她身上交匯,讓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極其短暫的暖意。團團蹲在走廊拐角,正用前爪洗臉,看到她走出來,只是耳朵轉了一下方向,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內心暗語:泡澡是雨天裡最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之一。不是洗澡,是泡。讓身體沉進去,讓熱水漫過肩膀,讓所有的毛孔都慢慢開啟。不趕時間,不數分鐘。泡到皮膚微微發皺,泡到指尖的紋路都變得模糊了,再慢慢站起來。水從身上流下去的那一瞬間,像是把白天裡積攢的黏膩感——連同那些說不清的、沉沉的、壓著胸口的東西——都一起留在了水裡。)
艾雅琳走進衣帽間,換了一件乾爽的棉質長裙,淺灰色的。窗外的雨還在下,天空的顏色比上午又暗了一層,雲層壓得更低,雨絲也比剛才更斜了一些,敲打著窗玻璃,順著玻璃表面往下淌,在窗臺上積成一排細密的水珠。
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下來,拂過她的手臂,帶著一種乾淨的不含潮氣的涼意。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靠著抱枕,聽著雨聲,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內心暗語:泡完澡之後,胃總是空的。不是餓,是空。那種空是舒服的,像一整塊空白等著被填滿。也正因為如此,中午吃什麼這個本來很簡單的問題,反而會變得特別難。一個人吃飯時,決定吃什麼這件事本身,就會變成一種隱秘的選擇。)
艾雅琳站起來,走進廚房。冰箱門開啟,冷氣湧出來,冷藏室裡的燈光照亮了內部。雞蛋,還有幾顆。牛奶,還有大半盒。番茄,三顆,已經放了幾天,皮有點皺了,但還可以用。芝士片,還有幾片。冷凍室裡,薯餅和雞肉丸是之前買的,一直沒動過。
關上冰箱門,站在灶臺前,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料理臺。番茄已經擺在案板上了,三顆,大大小小的,顏色已經不如剛買回來時那麼鮮豔,邊緣微微皺縮,但切開之後,裡面應該還是能用的。
(內心暗語:一個人的午飯,不用糾結太久。看到什麼,就用什麼。番茄、意麵、薯餅、雞肉丸,都是冰箱裡本來就有的東西。不需要特意準備什麼,它們剛好在那裡。)
艾雅琳繫上圍裙,把那三顆番茄放在水龍頭下衝了衝,在頂端劃了淺淺的十字。水燒開,把番茄放進去燙了十幾秒,撈出來,皮已經翹起來了,輕輕一撕就整張脫落。
把去皮的番茄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塊,大小不一,但都切得不急,切口整齊,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像雨的另一種節拍。又切了幾瓣蒜,拍碎,切成末。平底鍋燒熱,倒了一點橄欖油,先把蒜末放進去炒了一下,等蒜香散開,再把番茄塊倒進去。
番茄在鍋裡慢慢變軟,滲出汁水,她用鍋鏟輕輕按壓,讓果肉和汁液更好地融合。加了一點鹽和一點點糖,糖是用來平衡酸度的,不會讓它變得甜,只是讓酸味不尖銳。鍋裡的醬汁在慢慢收濃,顏色從淺紅變成深紅,表面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破裂,又冒出來。在旁邊另起一鍋,加鹽,等水燒開。
意麵放進去,用長筷輕輕撥散,不讓它粘在一起。包裝上寫著煮八分鐘,但她知道這種麵條在第七分鐘的時候口感最好,邊緣還有一點點硬芯,嚼起來有彈性。她在心裡默數著時間,沒有用計時器,只是靠鍋裡的氣泡和麵條的顏色來判斷火候。第七分鐘的時候,她用漏勺撈出一根,咬了一口,邊緣已經軟了,中間還有一點點白芯,可以了。關火,瀝水,留了一小碗煮麵水備用。
薯餅和雞肉丸也開始準備了。空氣炸鍋預熱到兩百攝氏度,把薯餅和雞肉丸放進去,關上抽屜,按下啟動鍵。兩個鍋,一臺空氣炸鍋,三個方向同時運轉著。
炒鍋裡的番茄醬已經收得差不多了,艾雅琳把瀝乾的麵條倒進去,加了一點煮麵水,用夾子翻拌,讓每一根麵條都裹上醬汁。鍋裡的麵條在翻動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炸鍋的定時器響了,她用隔熱手套抽出抽屜,薯餅邊緣微微鼓起,表面泛著均勻的金黃色油光。雞肉丸的皮也煎出了一層薄薄的脆殼,顏色比剛放進去時深了一個色號。把它們倒進盤子裡,又擠了一點番茄醬和蜂蜜芥末醬在旁邊。
灶臺上的火已經關了,鍋裡的餘溫還在繼續加熱最後幾根麵條。她端起盤子,走到餐桌前,窗外雨絲還在斜斜地飄著,風吹動紗簾,讓窗臺上的光影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坐下來,拿起叉子,捲起一小撮意麵,送進嘴裡。番茄的酸在舌尖上輕輕推開,帶著蒜的回甘,麵條的邊緣還留著那一絲恰到好處的硬芯,嚼起來有輕微的彈性。又夾了一塊薯餅,外殼酥脆,咬開之後裡面還是軟的,土豆的甜味在嘴裡化開,和番茄醬的酸甜混在一起。雞肉丸的皮被空氣炸鍋烤出了一些焦脆的紋理,中間還是嫩滑的,咬下去的時候,肉汁在齒間微微散開。
艾雅琳吃得不急。沒有播放音樂,沒有開啟電視,沒有看手機。只有雨聲,還有叉子碰觸盤沿時偶爾發出的細響。窗外的雨沒有變小,也沒有變大,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正在一頁一頁地翻過今天的日曆。
低頭捲起最後一口意麵,那一小簇麵條在叉齒上收成一束,邊緣的醬汁微微反著光。她把它送進嘴裡,嚼完了,才放下叉子。盤子裡還剩兩塊薯餅和一顆雞肉丸,不急著吃,讓它們留在原處。
窗外的雨聲還在,比剛才稍微輕了一點,像是換了另外一種節奏,不再那麼持續,而是時密時疏。她把那幾塊薯餅放進嘴裡,把最後一點番茄醬也舔乾淨了,才站起來,把盤子收進水槽裡沖洗乾淨。雨還在下,天空的顏色比午飯前更暗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沉入傍晚,不緊不慢地挪動著雲層的位置。
艾雅琳站在窗前,看著雨水沿著窗玻璃往下淌,在窗臺上積成一排細密的水珠,雨聲透過玻璃傳來,像被裹了一層薄薄的棉布,比剛才更輕了。她不知道這場雨還要下多久,但不覺得急躁。她轉身走進茶室,開啟落地燈,在地毯邊緣盤腿坐下來,讓雨聲和燈光的交界處,形成一個剛剛夠她待著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