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雨還在下。天色比上午更暗了一層,像是有人把窗簾拉攏了一半。艾雅琳把午餐的盤子收進洗碗機,擦了擦料理臺,又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聽著雨聲在水槽和窗臺之間來回彈跳。
除溼機還在運轉,指示燈幽幽地亮著,空氣裡已經沒有那麼重的潮氣了,但雨聲還在持續,把整個屋子的邊界往裡收了一寸。她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靠著抱枕,拿起平板,螢幕亮起來的時候,窗外的雨光把她的臉也映上一層淺淺的冷調。
(內心暗語:暑假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了。之前的那些天,忙著一件接一件的小事——整理筆記、接待朋友、準備過夜會、應付忽然到來的雨季。直到現在,才真正有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不需要為任何事情提前準備的下午。)
艾雅琳開啟社交媒體,劃過幾張日常照片,然後輸入了幾個字。她之前收藏了一些室內設計的圖片,一直沒認真看。正好現在有時間,也許能為自己正在做的模型找到一些靈感。
點開之前收藏的頁面,一張一張地看,目光在圖片與圖片之間輕輕跳轉。現在她有了更多時間,可以慢慢看,不用急著翻完。窗外雨聲均勻細密,落在空調外機和薄荷葉子上,像有人在用極輕的力度持續敲擊同一塊木板。
看到的第一個是一間日式風格的房間。榻榻米、低矮的桌子、紙拉門,光從門縫透進來,把木地板的紋理照得清晰。牆角放著一盞細長的落地燈,燈罩是米白色的紙質的,透出的光落在榻榻米上,像一小片被裁剪過的黃昏。她放大圖片,看那盞燈的底座,是深色的木料,表面沒有上漆,已經被人手和空氣打磨過。
看了好一會兒,又縮小圖片,看整間屋子的佈局,然後拿起旁邊的速寫本,畫了一盞燈,線條很簡單,只是畫出了它的高度和比例。她還沒有想好自己要不要做一盞燈,但畫下來之後,那盞燈就算是被她記住了,像一粒種子被放進土裡,等合適的季節再回來照看它。
艾雅琳繼續往下劃。下一個是一間歐洲老公寓的起居室,層高很高,窗戶是窄長形的,窗臺很寬,可以放書和茶杯。牆角有一把藤編椅,扶手被磨得光滑,顏色已經舊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圓形的痕跡。椅背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羊毛毯,邊角微微垂落。她放大照片仔細看了看藤編椅子編織的走向,又在速寫本上記了一筆,在圖紙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弧線,模擬扶手的弧度。
翻到第三張,是一間小小的花房,不是她家那種玻璃花房,是更簡陋一些的,木頭骨架,頂上鋪著透明的塑膠瓦片,牆上掛著幾隻舊陶盆,藤蔓從盆沿垂下來,在地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陰影。
陽光從塑膠瓦片透進來,把植物葉子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她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些垂落的藤蔓和陶盆之間來回移動。這張圖沒有什麼特別的設計技巧,材料也都是最普通的,但就是有一種讓她說不清的力量。
她放下平板,站起來,走進工作室。工作臺上還攤著之前做的那件中式夏日庭院模型。她用指腹沿著書桌的邊緣滑到模型底座旁邊,水池的淺青色已經幹了,石頭表面的紋理也已經固定住了,石榴樹的主幹立在那裡,葉片還沒有做完,但枝條的方向比她記憶中更舒展了一些。
風乾之後的紙漿微微縮緊,讓樹枝的表面產生了幾道細密的縱向裂紋,不是刻意做出來的,是空氣和水分自然作用的結果,在燈下反而更像真實的樹皮紋路。
站在工作臺前,看了很久,沒有動手改動什麼,只是從不同角度觀察它。她拿出一支細長的畫筆,蘸了一點淡綠色,在尚未完成的葉片邊緣輕輕壓了一下,顏色滲進紙漿的紋理裡,從濃變淡,又沿著葉尖的方向微微收住。
艾雅琳把筆放回筆洗裡,退後半步,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還在繼續,但音量已經減弱了一些。靠著工作臺的邊沿,站在那盞舊檯燈的光暈邊緣,模型的一角被燈照亮,另一角還留在陰影裡,像是自己選擇了一個它想要被看到的姿勢。水面的樹脂已經乾透了,在光照下泛出溫潤的啞光,像它自己也在等待這個下午,等待她重新回到它面前。
艾雅琳的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樹上。樹幹在燈下呈現出不均勻的深褐色,她想起那些裂紋形成的瞬間——那天她把紙漿裹上銅絲之後放在窗臺上晾乾,中途去燒了一壺水,回來的時候就發現表面已經出現細微的裂縫了。
當時以為做壞了,但晾乾之後那些細密的紋理反而讓樹皮更真實。她伸手碰了一下樹幹,指尖滑過那些細小的溝壑時感到一種微妙的凹凸感,像是樹在回應她的觸控。這是她之前做模型時從未遇到過的瞬間,她第一次覺得這棵石榴樹有自己的聲音。
又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些室內設計的照片。她還記得那張光從紙拉門透進來的圖。她也在想,要不要給自己的模型加一盞燈,不是在場景裡,而是在模型外部用光模擬室內的效果。不是用來照亮模型本身,而是模擬某種特定的光線——晨光、夕陽、陰天的光,或者像現在這樣雨天的柔光。她還沒有決定,但那個念頭已經留下來了。
艾雅琳在材料架前站了一會兒。粘土、銅絲、木條、顏料瓶、膠水罐——每一樣都被用過,又被放回去,上面留著幹掉的痕跡。她拿起一段之前彎好、又被擱置了很久的銅絲,已經不記得它原本要用來做什麼了。
把它放在工作臺上,和那棵石榴樹並排放著,沒有急著把它彎成什麼。它和她一樣,也在等一個合適的形狀,在那之前,它只要待在它該在的地方就好。
雨聲比剛才更輕了,像一臺機器即將走完它的程式。她站在工作臺前,垂著手,看著那棵石榴樹在燈下慢慢變幹。此刻覺得自己需要的不是做更多的東西,而是讓自己可以停下來,看清楚自己已經擁有了什麼。艾雅琳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洗手,然後把擦手巾掛回掛鉤上。她回到工作臺前,把畫了燈的速寫本翻開到剛才那一頁,又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放回書架。
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已經微微幹了,在燈的照射下,邊緣泛出一層薄薄的啞光,像在收容這一天裡從窗外滲進來的所有雨聲。她打開臺燈旁邊的夾子燈,把它稍微壓低了一些,讓光更集中地照在樹幹和枝條之間——那棵石榴樹的影子落在了工作臺的木面上,比它本身更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