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雅琳放下畫筆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酸。窗外雨聲還在，持續了一天，但聲音已經比午後輕了一些，從嘩嘩變成了沙沙，像有人在遠處不斷地把細沙倒進一個木箱裡。石榴樹的葉子還沒有乾透，艾雅琳不想再碰了，她把畫筆擱在筆洗邊沿，吹了一口氣把指尖最後一層乾涸的顏料吹掉。
工作臺上的檯燈還亮著，光落在模型底座上，把水池淺青色的邊緣照出一層薄薄的反光，像是那塊假水面也在安靜地呼吸。艾雅琳關掉檯燈，沿著樓梯走回客廳，空調還在運轉，把整個一樓維持在一種乾爽的涼意裡。
艾雅琳走到窗前。天空還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有移開過，像一張被反覆對摺又攤平的白紙，邊緣已經起了毛。雨絲斜斜地飄，不像上午那麼密了，像是在喘氣。花園裡的薄荷被雨打了一整天，葉片低垂，邊緣微微卷曲，葉脈上的水珠還在緩慢地順著主脈的方向往下淌，匯入莖根處的積水裡。花架上的多肉倒是精神，雨水落在葉子上，又滑下去，在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艾雅琳靠著窗框看了一會兒，也沒有特別在看什麼，只是讓目光落在雨裡，等它在某個方向停住。團團不知什麼時候也跟過來了，蹲在艾雅琳腳邊，尾巴繞著前爪。艾雅琳沒有低頭看它，但它在那裡。
（內心暗語：雨天的下午總是比晴天更長。不是時間變慢了，是外界的參照物少了。沒有太陽的位置可以判斷時辰，沒有行人的腳步聲可以劃分段落。雨聲均勻，持續，像一個不講故事但一直在說話的人。）
艾雅琳離開窗邊，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機。群裡已經有十幾條未讀訊息了。趙致遠先發了一張窗外的照片，拍的是一片積水，水面倒映著對面樓的輪廓，像一面被揉皺的鏡子。
趙致遠跟著發了一條：“頂樓的排水系統還行，就是雨太大了，積水有點重，得時不時去看一眼。”
孫婷很快回復，發了一張她家院子的照片。薄荷倒了一片，羅勒的葉子已經被雨水打得抬不起頭來。孫婷補了一句：“我剛剛出去看了一下，薄荷倒了一大片。羅勒還行，就是葉子都耷拉下來了。希望今晚能停。”
林薇也出現了，說她家陽臺是封閉的，所以還好，就是衣服幹不了。
（內心暗語：雨天的分享，總是很具體。不是情緒上的交流，是各自確認一下目前的情況——你那裡怎樣，我這裡還能撐住。人們通常不會說“我在想你們”，而是發一張院子被淹的照片，或者問一句“你那邊雨大不大”。那些話已經包含了需要被聽見的，只是它們藏得很淺，只要你願意接，就能碰到它們。）
艾雅琳看完訊息，鎖屏，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胃比腦子更先意識到自己需要一點甜的東西。不是餓，是一種嘴饞的、想要被什麼涼爽的東西填滿一下的念頭。
艾雅琳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啟冷凍室的門，冷氣迎面湧來。冰淇淋還有半桶，是上次草莓味的。冷凍室還有一小盒藍莓、幾顆草莓。艾雅琳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玻璃碗，從冷凍室取出冰淇淋、藍莓和草莓，用勺子把冰淇淋挖了兩大球放進碗裡。草莓切掉蒂部，切成薄片，貼在碗壁內側。藍莓直接撒在上面，沒有切。又加了一點煉乳，一點點，讓它順著冰淇淋的邊緣緩緩流下來。艾雅琳端著碗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窗外的雨還在下，光線比剛才更暗了一些。
艾雅琳舀起一勺，冰淇淋的邊緣已經開始化了，草莓的酸和煉乳的甜在舌尖上匯到一起，又被冰涼的觸感包裹著。藍莓在嘴裡輕輕裂開，汁水不像草莓那麼明顯，但它帶來的甜味是安靜的，像雨聲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艾雅琳又舀了一勺，開始慢慢地吃——是那種不急不趕的吃法，不是餓了，是想讓這個下午多留一會兒。窗外的雨聲正好，不密不疏，像一首不會結束的單曲迴圈。
吃完聖代，艾雅琳把碗收進廚房沖洗乾淨，放回瀝水架上。艾雅琳走進書房，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一排排書脊上掃過，最後落在一本薄薄的散文集上，淡藍色封面，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艾雅琳把它抽出來，拿在手裡掂了一下，紙張已經不像新書那麼硬挺，翻過很多次之後，書脊已經微微鬆動，握在手裡有一種被馴服的弧度。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些，書房裡的光線是均勻的，沒有陰影，沒有高光，像被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紙籠罩著，燈罩下那一小片光暈反而成了房間裡最明確的邊界，像一面被人用鉛筆尖輕輕描過的形狀。
艾雅琳拿著書走到窗邊，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本書她已經讀過幾遍了，但每一次翻開的感受都不一樣。她翻到上次讀過的那一頁，沒有刻意去找，只是隨手翻到某個段落，手指順著紙面滑下去，停在某一行的邊緣。
雨天的書頁比平時軟一些，紙面吸收了一整天潮氣之後，不再像晴天那樣乾脆，翻起來有一種微微的澀感，讓她的手指總是能比閱讀更快地感知到下一個字的到來。
艾雅琳讀了一頁，又讀了一頁。沒有刻意去記，也沒有刻意去理解。只是讓那些句子穿過眼睛，落在心裡，像雨水落在土面上，被吸收，被儲存。
窗外雨聲還在繼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但此刻艾雅琳已經不再關注它了。她只是在讀一本書。團團在沙發邊緣盤了一會兒，又換了個姿勢。雨還在下，但已經聽不出節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