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已經站穩了。不再是清晨那種試探性的光，而是更篤定地鋪在花園裡，把每一片葉子上的水珠都照成一小顆一小顆的亮點。艾雅琳站在花架前，手裡還殘留著剛才摘番茄時沾上的汁水，溼漉漉的，黏在指尖上。
艾雅琳低頭看了看，沒有急著洗掉，讓那層薄薄的甜意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艾雅琳走到水龍頭前，衝了衝手，擦乾。艾雅琳決定給自己插花。不是那種需要鄭重其事的插花，是那種隨手剪幾枝、插進瓶子裡、放在桌上看著就好的那種。
（內心暗語：很久沒有插花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艾雅琳要想一想才能記起來。大概是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剪了幾枝月季，插在一個細頸玻璃瓶裡，放在窗臺上。後來花謝了，瓶子空著，一直沒收。空了一個季節的瓶子，也該重新裝點東西了。）
艾雅琳走進花園，拿起剪刀和竹籃。雨後的花和晴天的花不一樣。月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花瓣，但留下來的那幾朵反而更精神了，顏色比晴日里深了一度，邊緣微微泛著水光。艾雅琳在幾株月季之間停了一下，選了開得最好的那一枝——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還掛著一顆水珠。
又剪了一枝，顏色淺一些，幾乎是白色的，靠近花心的地方透出極淡的粉。配葉艾雅琳選了尤加利，灰綠色的，圓形葉片，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微微發澀。又剪了幾枝薄荷，不是當配葉用的，是打算單獨插在一個小瓶子裡，放在廚房窗臺上。艾雅琳還在花叢邊緣發現了一小簇野花，白色的，花瓣細小，不知道叫什麼名字。艾雅琳猶豫了一下，還是剪了幾枝。
（內心暗語：剪花的時候不需要想太多，看到喜歡的就剪，看到合適的就摘。插花不是在做數學題，不需要精確的比例，也不需要提前預設好成品的樣子。花會自己告訴你它想怎麼待著，你只需要給它一個容器，然後等它慢慢落定。）
艾雅琳端著竹籃走回屋裡，籃子裡已經裝了大半。艾雅琳把花放在料理臺上，從櫃子裡翻出幾個玻璃瓶。高的矮的，寬的窄的，形狀各不相同。艾雅琳站在水槽前，把瓶子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玻璃表面，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虹彩。水珠還在順著瓶壁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艾雅琳先把薄荷插進一隻細口杯裡，玻璃杯是透明的，杯壁薄薄的，插進去的薄荷葉片剛好卡在杯口邊緣，莖幹筆直地立在水中，杯底的水剛剛沒過根部。艾雅琳把杯子放在廚房窗臺上，在窗臺上留下一個邊緣齊整、深翠色的圓形輪廓，和其他幾隻等待被修剪的玻璃瓶之間隔著一段手掌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夠一束光從它們中間穿過。
然後艾雅琳開始處理月季。把花枝的切口斜剪，去掉多餘的葉片，只留頂端兩三片。尤加利也剪短了，只留幾片葉子，其餘的都摘掉。白色的野花單獨插在一隻矮瓶裡，不用太複雜，只是讓它們自己待著。
（內心暗語：插花最舒服的部分，不是擺好之後的效果，是剪枝的過程。斜著下刀，沿著枝幹的紋理，水能更容易吸上去，花能開得更久。多餘的葉片去掉，才能讓花的線條更清晰。不急，一剪一剪地修，像在調整一個還沒說完的句子，把多餘的詞刪掉，讓剩下的部分自己找到合適的位置。）
艾雅琳選了一隻透明的闊口玻璃瓶，放在工作臺上，先把尤加利插進去，調整高度和方向，讓它形成一個弧形的基底。再插月季，高的那枝插在偏左的位置，稍矮的插在右後方，讓它們之間留出一小段距離。艾雅琳退後半步看了看，又調整了一下角度——高的那枝稍微往左偏了一點，矮的那枝往右旋了旋，瓶口撐出一個上寬下窄的輪廓。
白色的野花最後加進去，填補在月季之間的空隙裡。它們很輕，瓶口上方的那一小片空間像被光線重新雕刻過，露出的線條落在臺面的陰影裡。艾雅琳停下來，不再動了。瓶身透明，能看到根部交叉的走向，月季的枝幹粗一些，尤加利細一些，白色的野花最細，像幾根被拉直的線。水還清著，能看見底部那一小段被剪斷的切口，邊緣微微泛白，正從水底緩慢地向上汲取，像時間本身也有自己的一套吸水機制，只需要一個足夠安靜的容器就能開始運轉。
艾雅琳端著花瓶走到客廳，放在茶几偏左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花上。花影投在桌面上，輪廓柔和，邊緣微微顫動。艾雅琳又退後看了看，沒有再去調整它。插花的過程已經完成了，剩下的，是讓它自己待著。
（內心暗語：插完了，就不需要再動了。讓它自己待著，它會慢慢調整方向，朝向光，朝向風，朝向它自己覺得舒服的位置。人也是一樣，被放對了地方，就會自己長好。）
艾雅琳站在茶几前，看了一會兒那瓶花。月季的粉色和尤加利的灰綠在白色桌面的襯托下顯得安靜。艾雅琳想起自己上一次認真插花，是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日子在指縫間滑走，像水滴從葉片邊緣滴落，無聲無息。但現在花又有了新的形狀，舊的痕跡留在剪下來的枝條和落下的花瓣裡。艾雅琳彎腰拾起飄落在桌面上的一瓣，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邊緣微微卷起，顏色已經比枝頭那朵深了一個色號，像在提醒她此刻的存在也是有重量的。
艾雅琳把它放回窗臺上，讓它獨自留在那裡，繼續變幹、捲曲、褪色，把時間用它的方式再走一遍。團團蹲在旁邊的椅子上，正用前爪洗臉，尾巴繞過爪尖，在椅面邊緣輕輕掃著，和花的影子各佔一半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