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但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透了進來——不是那種清澈的亮,是一種悶悶的、灰白色的光,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艾雅琳翻了個身,被子滑到腰際,皮膚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艾雅琳感覺到一陣黏膩的悶熱,像有人用溫熱的溼毛巾矇住了她的口鼻。艾雅琳閉著眼,伸手摸了摸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六點四十七分,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最高三十五度,溼度百分之八十。
艾雅琳開啟手機翻了翻天氣頁面,螢幕上的溼度曲線幾乎呈一條筆直的水平線。艾雅琳關掉空調,開啟電風扇。空調吹了一整夜,房間裡其實不算熱,但那股悶勁還是從窗外滲了進來,像是連牆壁都在緩慢地往外滲水。風扇葉輪開始轉動,吹出來的風是溫的,但比悶著要好得多。團團還蜷在床尾,被風扇的風吹到耳朵,微微抖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內心暗語:這樣悶熱的早晨,像有人往空氣裡倒了一整桶沒有完全化開的蜂蜜。它不會流動,只會慢慢滲進每一次呼吸裡。既然已經醒了,與其坐著等雨來,不如趁著雨還沒下來的時候出去動一動。)
艾雅琳坐起來,換上運動服,一雙淺灰色的跑鞋。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脖子散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溼熱的氣息,沒有風。艾雅琳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臥室。團團在身後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像是艾雅琳走之後獨自佔有了整個房間的涼意。
走進廚房,艾雅琳沒有開燈,天光已經足夠亮。從冰箱裡拿出前天烤的果醬麵包,切成厚片,放進烤麵包機。又拿出牛奶,倒進杯子裡,加了兩塊冰——冰塊在杯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艾雅琳從冰箱裡取出濃縮咖啡液,緩緩倒入加了冰塊的牛奶中,液體下沉,在透明杯壁裡形成深淺交錯的紋路。
麵包跳起來了,金黃酥脆。艾雅琳抹上藍莓果醬,果醬裡還能看到整顆的藍莓果肉。艾雅琳端著盤子和咖啡杯,在餐桌前坐下。窗外的天還是灰白色的,悶得像一塊被攥緊的溼布。艾雅琳吃得很慢,喝了一口冰拿鐵,咖啡的微苦和牛奶的甜在嘴裡匯合,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沖淡了一些悶熱。艾雅琳把麵包的邊緣撕成小塊,一塊一塊蘸著咖啡吃,然後站起來,把盤子沖洗乾淨,放回瀝水架。窗外的天色看起來還沒打算下雨,艾雅琳決定出去走一走——不遠,不去什麼地方,只是沿著河邊的步道走一小段,在雨落下來之前把自己放出去透一口氣。
艾雅琳推開門,走進悶熱的早晨。沒有風,但空氣裡有一種雨前的靜止感。艾雅琳沿著小區的小路往外走,經過花園時瞥了一眼,薄荷的葉子微微低垂,像是也在等待那場還沒落下來的雨。艾雅琳走過那面爬滿爬山虎的牆,葉子密密的,綠得發暗。走到河邊步道的時候,艾雅琳開始慢跑。
河邊的空氣比小區裡稍微好一些,水面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但也只是若有若無。艾雅琳調整呼吸,保持均勻的速度,跑過那棵老樟樹。樹蔭下的地面比別處涼一些,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塊塊細碎的光斑。艾雅琳跑過橋洞,橋下的陰影讓她的皮膚感到片刻涼意。岸邊有人在釣魚,一動不動,像一尊低垂著肩的雕塑,釣竿的尖端在水面上方微微顫動。
艾雅琳看了一眼,繼續跑。跑了十幾分鍾,腳步慢了下來,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但沒有喘。艾雅琳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看著水面。水是綠的,不是那種很清澈的綠,是雨後特有的渾濁,但看著看著,反而覺得這種顏色也有它的道理。艾雅琳坐在那裡,沒有計時,直到額頭的汗被風帶走,手心也涼了下來。艾雅琳站起來,沿著河邊的步道慢慢往回走。
(內心暗語:出來走一走是對的。哪怕只是二十分鐘,也能把身體裡那些悶了一夜的溼氣散掉一些。艾雅琳想起在河邊跑的時候,身體像是在慢慢找回自己的節奏——不是快,不是慢,是一種不需要思考就能保持的狀態。現在重新回到家門口,走在廊簷下,沒有出汗,而是已經乾透了,連呼吸也回到了原位。艾雅琳推開門,團團還在窗臺上眯著眼,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一下。)
艾雅琳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一條米白色的闊腿褲,在書桌前坐下。窗外的天還是灰的,雨沒有下來,但空氣裡那種等待的感覺還在。艾雅琳打開臺燈,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複習計劃”。然後停了很久,看著那四個字在紙面上慢慢變幹,才在下面補了一行日期。
艾雅琳回想了一下這段時間——畫了畫,整理了筆記,接待了朋友,經歷了雨季,也做了一些微縮模型。但真正用來學習的時間,比她預想的要少。艾雅琳開啟計算機教材,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頁。資料透視表,艾雅琳記得自己學過,但再看的時候,已經有些模糊了。艾雅琳把書頁平攤在桌面上,用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表格的輪廓,開始逐行回憶那些欄位是怎麼拖拽的。
(內心暗語:學習的節奏和晨練的節奏其實是同一種東西。都需要一個不算太長的開端,一段不需要太用力的啟動——不是從高強度開始,而是從坐下來開始。艾雅琳想起在河邊慢跑的時候,一開始也是悶熱,也是黏膩,但跑著跑著,身體自己就找到了節奏。學習也是一樣,一開始的十幾分鍾總是最難熬的,過了那道坎,就順了。艾雅琳剛坐下的時候,空氣裡的悶熱讓她想站起來,想去廚房再倒一杯冰拿鐵。現在艾雅琳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不再想那杯拿鐵的了。等艾雅琳回過神,已經翻到了下一頁。)
艾雅琳繼續往下看,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抄下了幾個關鍵的步驟。窗外的天光沒有變暗,雨還沒有來,但悶熱感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明顯了。也許艾雅琳習慣了,也許是風扇把空氣攪動起來,讓悶熱被分攤到更廣的空間裡。艾雅琳合上計算機教材,換了一本英語真題。艾雅琳翻開第一套題,沒有計時,先通讀了一遍,標出所有不認識的單詞。然後艾雅琳停下來,先把它們查完,再重新讀第一篇文章。等艾雅琳讀完那三篇閱讀,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斜了。
艾雅琳才真正感覺到,一個完整的上午已經在艾雅琳沒有察覺到邊界的情況下過去了,像河面上被風推著走的一段浮枝,從橋洞的一頭穿過另一頭,水波合攏得如此自然,艾雅琳幾乎沒有注意到那道分界線。團團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在艾雅琳腳邊蹲下,抬頭叫了一聲。艾雅琳看了它一眼,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合上書本,摸了摸團團的背。“知道了,該餵你了。”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還沒有下雨,但空氣已經不像早上那麼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