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已經大亮，孫兆雲迷迷糊糊的睡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身旁的妻子還在睡著，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昏黃的光斑。他翻了個身，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六點十分。
睡不著了，昨晚的酒並沒有將他灌醉。
他坐起來，穿上衣服，洗漱完畢，出了門。
街上很安靜，只有清潔工在掃馬路，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沙沙沙的，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孫兆雲走在人行道上，想著心中焦慮的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路。
福滿樓的後門在巷子裡，他掏出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廚房裡黑漆漆的，只有應急燈的微光。孫兆雲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走到辦公室，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沓信紙。
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老式的信紙，紅色橫線，抬頭印著“濱海市”三個字。他擰開鋼筆，吸滿墨水，在信紙上寫下標題——“關於辭去福滿樓代總經理職務的申請”。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字跡工整。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一張信紙寫廢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第二張寫了一半，覺得措辭不妥，又揉成團。第三張，他終於滿意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點點頭，摺好放進信封。
寫完之後，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坐在辦公室裡，環顧四周。
這間辦公室他用了將近十年，從當上廚師長的那天起。辦公室不大，六七個平方，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字——“厚德載物”，是老爺子韓父送的。孫兆雲看著那幅字，苦笑了一下。
厚德載物。
他自問德行不差，但這“物”他實在是載不動了。
福滿樓這艘船，他也算是當了船長，現在想卸任了。不是幹不了，是幹得太累。
花勝男要走了，王淑英要走了，廚房裡一下子少了兩個頂樑柱。劉慶娟雖然能接手了麵點間，但畢竟經驗還是不足。傳菜部那邊，小花一走，小夥子們一定會像沒了頭的蒼蠅，亂糟糟的。
他這個代總經理，每天要應付集團的報表、會議、檢查，還要操心廚房的事，兩頭跑，兩頭都跑不好。
與其這樣，不如退回去，專心做他的廚師長。
至少，炒菜的時候，他心裡是踏實的。
早上九點，開完早會，孫兆雲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拿著信封出了門。
福滿樓離明輝集團總部不遠，走路三五分鐘。孫兆雲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一邊走一邊在想：韓總會不會挽留他？會不會說“孫總，你再考慮考慮”？會不會說“福滿樓離不開你”？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那種。
到了集團大樓，孫兆雲先去集團行政部把要辦的事辦了——幾張報表簽字，一份預算審批，一個採購申請。辦完事，他坐電梯上了十八樓。
十八樓是集團高層的辦公區，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兩邊的牆上掛著名家的字畫，每隔幾米就有一盆綠植，修剪得整整齊齊。空氣裡有淡淡的香薰味道，不知道是哪個牌子的，聞著讓人昏昏欲睡。
韓振軒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口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助理，穿著職業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精明幹練。
孫兆雲看了一眼，心中暗笑：韓總這是又換助理了，上一個幹了十天就被下放到福滿樓，做了大堂經理，升職的速度比坐飛機都快。這個身材、模樣都不錯，估計早晚還得打發到福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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