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陸其琛打斷他的陳述,“若由你負責北境互市首年的賬目稽核,你需要多少人,何種許可權?”
沈墨一愣,隨即壓下激動,沉穩應答:“回王爺,下官需精通算學、熟悉邊貿吏員三人,並需王爺授予臨時調閱邊境駐軍巡邏記錄及關卡出入登記之權,以便交叉核驗,杜絕內外勾結。”
“準。”陸其琛毫不猶豫,“此事由你全權負責,直接向本王稟報。” 這是一種破格的信任,也是對舊有官僚體系的一次旁敲側擊。
眾人退下後,書房內只剩下陸其琛與一直在旁安靜翻閱文書的安湄。
“王爺如今用人之道,越發純熟了。”安湄放下手中關於新式紡車在民間推廣成效的彙報,語氣帶著一絲讚許。
陸其琛揉了揉眉心,靠向椅背,難得顯露出一絲疲憊:“若非你當初提議設立‘勵耘閣’,本王如今只怕還是無人可用,困死在那些暮氣沉沉的舊吏之中。” 他頓了頓,看向她,“北境互市若能成功,不僅可緩解邊患,更能開闢財源。只是……淵國不會坐視我們壯大。”
安湄走到他身側,將一杯溫熱的參茶推到他面前:“兄長確實不會。但他下一步,或許不會直接針對我們。”
“哦?”陸其琛挑眉。
“晟國若亂,於淵國而言,不過是得到一個更容易操控的傀儡,或是不得不直接接管的一片爛攤子,勞心勞力。兄長更願見的,或許是一個‘可控’的、正在緩慢恢復元氣的晟國,既能牽制西邊昭國,又能作為淵國商品與影響力的輸出地。” 安湄分析道,“他下一步的重心,可能更多會放在……陛下身上。”
陸其琛眼神驟然一冷。他瞬間明白了安湄的暗示。李餘然,這個他一手扶上皇位、卻又被他權力陰影完全覆蓋的孩子,正在逐漸長大。對於安若歡而言,一個對陸其琛心存芥蒂、渴望親政的年輕皇帝,無疑是比直接對付陸其琛更巧妙、也更長遠的棋子。
淵國,丞相府。
安若歡正在與蕭景宏對弈。黑白棋子錯落星盤,局勢膠著。
“晟國北境互市將開,陸其琛啟用新人,雷厲風行。”蕭景宏落下一子,語氣平靜。
安若歡拈起一枚白子,並未立刻落下:“其琛手段愈發老辣,懂得培植根基,打破舊利益網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在於,晟國若真能在他手中振興,將來併入我淵國版圖,底子會更好。壞事在於,他羽翼漸豐,恐更難駕馭。”
“那安相之意是?”
“雙管齊下。”安若歡的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卻隱隱對黑棋形成了潛在的包圍之勢,“一方面,繼續以利益捆綁,透過理事館和貿易,加深晟國對我國的依賴。另一方面……加大對李餘然的‘投資’。安排我們的人,以教授學問、傳播典籍為名,潛移默化,讓這位小皇帝早些明白,何為‘帝王心術’,何為……權臣之患。”
他抬眼看向蕭景宏:“陛下,記住,最高明的征服,並非疆土的佔領,而是人心的向背與制度的同化。我們要讓晟國人自己都覺得,依附淵國,才是通往強盛與文明的捷徑。”
蕭景宏若有所思:“那安湄……”
安若歡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湄兒已做出她的選擇。她既是棋手,也是棋子。只要她不妨礙大局,便隨她去吧。必要時,她的存在,或許還能成為牽制陸其琛最有效的籌碼。”
晟國皇宮,上書房。
李餘然最近的學習內容明顯增加了。除了經史子集,太傅開始有意無意地為他講解《資治通鑑》中關於權臣攬政、外戚干政的篇章,分析歷代帝王如何收權、如何制衡。
“陛下可知,漢宣帝如何對待權臣霍光?”太傅循循善誘。
李餘然端坐著,小手放在膝上,握緊:“朕知道。霍光死後,漢宣帝族滅其家。”
太傅頷首:“然霍光於漢室有定策之功。陛下可知,宣帝為何如此?”
李餘然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因為……權柄不容旁落,哪怕於國有功。” 他抬起頭,眼中有著困惑與一絲掙扎,“可是,攝政王他……他也在努力讓國家變好。他推行新政,平息邊患……”
太傅嘆息一聲:“攝政王之功,確不可沒。然,功高震主,權大欺君。此為歷代禍亂之源。陛下身為天子,當有識人之明,亦需有馭下之能。待陛下年長,親政之時,如何安置攝政王,既不負其功勞,亦不使皇權旁落,便是陛下需要深思的難題了。”
李餘然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書頁上那些冰冷的史實,感覺肩膀上的重量又沉了幾分。偶爾,他會想起安湄溫和的眼神和偶爾的關照,那與他想象中“妖妃”的形象相去甚遠,這讓他內心的矛盾更加深重。
攝政王府,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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