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安湄一早就醒了。推開正屋門,院子裡落了層薄霜,草葉子邊緣凍得發白,像鑲了圈細銀邊。她沿著山道繞到後山菜地邊,蹲下來,指頭按了按土面,霜在指尖化開,涼絲絲的,土沒凍實。她把指頭往土裡戳了戳,感覺到下面那層軟潮,又攏了攏壟溝邊沿的碎土。
十一月二十八,安湄去後山把翻過的菜地又走了一遍。她沿著壟溝慢慢走,步子踩實了,走到頭站住,彎腰把壟溝裡一塊拇指大的小石子撿起來扔到地頭,然後轉身原路走回來。風從溪谷那邊灌過來,帶著乾透了的草木味和翻過的土腥氣,她站在菜地中間,風把衣襬吹得揚起來又落下去。
十一月二十九,安湄幫白芷裝乾花椒。白芷撐著袋口,安湄一把一把往裡塞,花椒粒扎手,她縮了幾回指頭,搓了搓手心被刺到的位置。裝滿了紮緊袋口擱到架子上,她伸手把旁邊那袋往裡推了推,讓它穩當些,然後在水缸邊洗了手,在灶臺前坐下。
窗外冬日的日頭照著後山坡,把枯草和泥土照成均勻的灰褐色,邊緣泛白。她站起來出了灶房,溪水又淺了,露出水面的石頭邊緣貼著乾枯的青苔,顏色從深綠褪成了灰褐,邊緣卷著。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乾薹,一碰就碎成細末簌簌落在石頭上,又看著碎末被風捲走,然後站起來沿溪岸走了幾步,水聲在石頭縫裡細細地響。
十二月初二,安湄去鎮上。推門進孫掌櫃藥鋪,孫掌櫃正在拿戥子稱藥,見她進來放下戥子說:臘月二十五的事,沈青山那邊最後帶了句話,說那天他會帶一份契約來,你覺著合適當場就能籤。安湄眉頭動了一下:契約?什麼契約?孫掌櫃搖頭:他沒說,只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十二月初三,安湄又去後山走了一遍菜地。她走到地頭站住,看著遠處的山脊線。日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山坡上投了幾塊移動的光斑,沿著坡面滑過枯草和乾土,移向溪谷方向,在溪水上停了一下,然後被雲遮住,光斑沒了,山坡又變回灰褐色。
窗外冬日的日頭越來越亮,正午的時候把後山坡上每根枯草都照得清清楚楚,影子縮成短短一截。一直到日頭偏西,山坡上的影子重新拉長,在地面上鋪開一道道斜長暗紋。日頭把土曬得溫溫的,指尖按下去能感覺到那股暖意沿土層滲上來。
她回了灶房,伸手把灶臺上那盞油燈端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燈盞外沿的灰,日頭正在收攏,牆角的柴垛邊緣被照得發亮,石階上一小塊沒化盡的霜在最後的光裡閃了一下暗下去了。
窗外的月光從雲層邊緣透下來,在院子裡鋪了層薄銀白,枯枝的影子長長地橫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夜風穿過枯枝的聲音在院子裡時遠時近地響,她聽著那道風聲來回地旋,慢慢沉下去被夜色接住。
月光在窗臺上移,一寸一寸從邊緣挪向中央,把那兩盆藥材的葉片邊緣照亮了。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涼絲絲地拂過指尖,帶著乾透了的草木和土腥氣。風停了屋子又靜下來,月光還在窗臺上貼著那兩片葉子的邊緣亮著,一寸一寸地亮著,在夜色裡沒動。
十二月初五,安湄去了一趟鎮上。她走到孫掌櫃的藥鋪門口,推門進去。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看見安湄進來,說:“正好,沈青山那邊又讓人帶了話,說午時他帶契約來,你看過之後願意籤就籤,不願意籤他也不會勉強。”安湄說:“我知道了。”
十二月初七,安湄一早起來,推開正屋的門,院子裡落了厚厚一層霜,踩上去吱吱響。她沿著山道走到後山,在菜地邊上停下來,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土面,霜在指尖化成了細小的水珠,土是涼的,但還沒有凍硬,指腹按下去能感覺到底層土質的鬆軟。
又沿著山道走到了溪邊。溪水又淺了一些,露出水面的石頭邊緣那層乾枯的青苔已經碎了大半,剩下來的貼著石面,邊緣捲曲。她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那些殘存的青苔,碰了一下,沒有用力,青苔沿著她的指尖碎裂開來,碎末落在石頭表面和溪水裡,被水流帶走了。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院子裡的霜化成了一層薄薄的溼痕。她在曬棚門口停下來,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曬棚裡空蕩蕩的,牆角疊放著幾隻空竹匾,油布棚頂在冬日的日光下透亮。
十二月二十二,安湄在後山那幾株野石斛旁邊,又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幾株新長出來的小苗。小苗比上次看的時候高了一些,葉片邊緣的紫色褪了一點,顏色往深綠的方向過渡,靠近根部的地方新長出了一小截莖,顏色是淺褐色的,還帶著一點柔軟的新鮮感。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截新莖,觸感還帶著潮氣,不是那種乾硬的質地。
窗外的山坡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白光,枯草的邊緣被凍得發白,貼在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絨毯覆蓋著土面。安湄走到鎮口的時候,空地邊緣站著一個人。不是沈青山,是個面生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灰布棉襖,看見安湄走過來,往前走了兩步,說:“安國夫人,沈老闆讓我來跟你說一聲,臘月二十五的約不變,他會在午時準時到。”年輕人沒有多留,轉身沿著街道走了。
日光正在升高,把院子裡的霜化成了水汽,地面溼漉漉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空氣中帶著一股冬天特有的那種清冽的氣息。
十二月二十五,安湄沿著山道走到鎮上,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空地邊緣站著一個穿深藍棉袍的人,沈青山。他比上次見的時候穿得更厚實一些,手裡拿著一隻布卷,看見安湄走過來,往前走了兩步,說:“安國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