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安湄在灶房裡幫白芷裝乾紅棗。白芷撐著布袋口，安湄一把一把往裡塞，塞滿後紮緊口子擱到架子上。她站了一會兒，拍掉掌心的棗皮碎屑，轉身出了灶房，沿山道去了後山。
菜地翻過晾了兩天，土表結了一層薄幹殼。她蹲下來，手掌按下去，底下潮潤的深色泥土翻上來，碎土塊沿著她指縫散開。她用指腹在土面上劃了一道，劃痕清晰，邊緣的碎土簌簌落進溝底。路邊一叢枯艾草被風颳斷了一截，橫在壟溝裡，她彎腰撿起來扔到地頭，然後起身回去了。
十一月十一，安湄去鎮上。街上人不多，幾家鋪子門口擺著新收的穀子和幹棗，有人在拿簸箕簸穀殼，穀殼被風揚起來又落下去。她走到豆腐攤前買了一塊豆腐，老漢用荷葉包好遞過來，荷葉還帶著晨露的潮氣。她提著豆腐沿街走，在街角碰見個挑貨郎的擔子從對面過來，竹筐裡針線布頭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壓著幾根紅頭繩。
十一月十二，安湄一早就醒了。推開正屋門，院子裡落了霜，薄薄一層鋪在青磚縫裡，踩上去咯吱響。她沿著山道走到後山菜地邊，蹲下來，指頭戳了下土面。霜化在指尖，冰涼，但土沒凍硬，摁下去能感覺到下面那層軟。窗臺那兩盆藥材的葉片在晨光裡泛著細碎亮斑，她湊近看了看，伸手把其中一盆轉了個方向，讓葉子均勻照到光。
十一月十三，安湄在後山檢查曬棚的油布頂。秋末的風吹了這些天，棚頂幾處綁繩鬆了，油布一角被風掀起來又耷拉回去，啪啪地拍著竹架。她搬了塊石頭墊腳，把鬆了的繩重新系緊，打了個死結還多繞了一圈。
油布被風吹得有些發皺，她用手掌把皺褶一道道抹平，又撿了幾塊石頭壓在邊角壓牢。退後幾步看了看，確認沒有鬆動的地方，又伸手拽了拽其中一根新系的繩，繃得很緊。
十一月十四，安湄去鎮上找孫掌櫃。推開藥鋪門進去，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拿戥子稱藥，見她進來，把戥子放下說：“姓沈的前天又來了一趟，說他臘月二十會再來鎮上，到時候想當面跟你談。”安湄“嗯”了一聲，手指在櫃檯沿上劃了一道，說：“臘月二十，我知道了。”日頭把地面曬得發白，牆角堆了幾片枯葉，被風捲著原地打轉。
十一月十六，安湄去後山把翻過的菜地重新踩了一遍。然後拐到溪邊那塊大石頭前面蹲下來，看了看那幾株野石斛。石斛葉子還是墨綠的，在周圍一片枯黃裡格外扎眼，葉片邊緣微微卷著，葉脈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挺括的，沒凍傷，指腹沿著葉脈蹭了一下，涼而滑。她站起來沿著溪岸走了一小段，水聲在石頭縫裡嘩嘩響，她彎腰撿了一塊扁平的石頭，側身往水面撇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三下才沉下去，水花一圈一圈盪開。
日頭偏西了，灶房門口的臺階上鋪了一層暖黃的光，邊緣泛著金紅。她站在那道光裡，沿著山道走了一段，在山道拐彎處碰見一個人從山下上來。那人看見她，在兩步外站住，說：“安國夫人，沈爺讓我捎話，他臘月二十來不了，改到臘月二十五。”安湄說：“臘月二十五，我知道了。”那人沒多留，轉身沿山道下去了，步子很快，在一叢灌木後面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安湄站在原地，暮色從四面攏過來，灌木叢的邊緣一點點暗下去。她把油燈點著了，火苗跳了一下穩住，暖黃的光鋪開，把灶房的輪廓從暗裡拉出來。
窗外暮色越來越深，油燈的光鋪在她和灶臺之間那塊桌面上，把她按在桌沿的指尖照得發亮。她沒有動，坐著聽夜色一寸一寸沉下來，窗外的枯枝被暗吞進去，遠山的輪廓也沒了。只有手邊那團火光還亮著，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十一月二十，安湄在後山那幾株野石斛旁邊，又發現了幾株新長出來的小苗。苗子不大，只有幾片葉子，顏色淺綠，邊緣微微泛紫，根鬚貼著石壁的縫隙往深處延伸。
十一月二十一，安湄在灶房裡收到了周全從鎮上帶回來的一封信。信是孫掌櫃寫的，說沈青山又託人帶了話，臘月二十五的約不變，他會準時到。
十一月二十三，安湄去了一趟鎮上。她走到孫掌櫃的藥鋪門口，推門進去，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看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說：“沈青山那邊又讓人傳了話，說臘月二十五那天他會在鎮口等你，午時。”安湄說：“午時，我知道了。”
十一月二十四，安湄在後山把曬棚裡最後幾隻空竹匾收進了灶房後簷下。竹匾靠牆碼齊，她用一塊舊布蓋住最上面一隻，避免落灰。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山道走到溪邊，在那幾株野石斛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幾株新長出來的小苗。小苗又長高了一些，葉片比前幾天寬了些許，邊緣的紫色褪了一點，顏色往深綠的方向過渡。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葉片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恢復靜止。
十一月二十五，安湄推開曬棚的門往裡看了一眼。棚裡已經空了，只有牆角疊放著幾隻空竹匾，油布棚頂的光線在冬日的晨光裡顯得比秋末更通透，從棚頂縫隙裡漏下來的日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亮紋，像淡金色的筆在灰暗的地面上畫出的線條。
山道兩旁的枯枝在晨光裡勾出一道道細長的暗色線條，貼著山道邊緣延伸開去，日光從枝丫之間穿過，在地面上投下一層細密的碎影。院子裡的霜已經完全化了，地面溼漉漉的，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空氣中帶著一股泥土被日頭曬過之後散發出的淡淡的潮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