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回過頭，說人死了，案子結了，兇手跑了。安湄說跑了就跑了。李泓說你以前不這樣。安湄說以前沒想過，有些人死了比活著好。
十二月初二，安湄去找周安。周安在院子裡坐著，手裡拿著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把那封信給他看，他看完，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安湄問你叔叔回來過沒有，他說沒有。安湄問他有沒有信，他說沒有。
安湄說趙有財死了。周安愣住了。安湄說你叔叔殺的。周安的臉白了。安湄問他知不知道，他說不知道。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手裡的玉佩。周安說他想不明白，他叔叔為什麼要殺趙有財，趙有財已經替他頂罪了。安湄說趙有財活著，那三個人是他殺的這件事就翻不了案，趙有財死了，案子就結了。周安問誰告訴他的。安湄說他自己想的。
周安站在那兒，手裡的玉佩攥得緊緊的。安湄說他會回來的，他欠你的還沒還。周安問欠我什麼。安湄說欠你一個交代。
十二月初三，周全來了。說在城北一個村子裡發現了周德勝的蹤跡，有人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男人在村口轉悠。安湄問他哪個村子。周全說劉家莊。安湄愣住了，劉家莊，趙有財他媳婦的孃家。
安湄站起來就走。到劉家莊的時候天快黑了，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趙有財他媳婦住在村子東頭，三間土房，院子裡養著幾隻雞。安湄敲了敲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出來，瘦，臉上沒什麼肉。安湄問她是不是趙有財的媳婦，她說是。
安湄問她有沒有見過一個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男人。她的臉色變了，說沒有。安湄說有人看見了。她站在那裡，手在衣襟上搓來搓去。安湄說你男人死了，她低下頭，安湄問你知不知道是誰殺的，她搖搖頭。
安湄說他來找過你。她沒說話。安湄說你男人替他頂罪，他欠你男人一條命，他來找你是還債的。她抬起頭，眼眶紅了，說他是來過，給了一包銀子，讓她好好過日子。安湄問銀子呢，她說在屋裡。
安湄跟著她進去，炕上放著一個小包袱，開啟，裡頭是銀子，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安湄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安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銀子是趙有財的，那三個人拿的銀子也在裡頭，加起來三百兩。他替我死，我還他債。周德勝留。
安湄把信收起來，站在那間屋子裡，看著炕上那包銀子。趙有財的媳婦站在旁邊，眼淚往下淌。安湄說銀子你留著，好好過日子。她點點頭。
十二月初六，天沒亮周全就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衣裳上結著霜，靴子底沾著泥。安湄披衣出來，他劈頭就說：“人找到了。”安湄愣了一下。周全又說：“周德勝，在城南三十里一個叫黃泥崗的地方。”
安湄問他怎麼找到的。周全說有人看見他在鎮子上買乾糧，四十來歲白白淨淨，左手少一截指頭，錯不了。安湄問他盯著沒有，周全說盯著了，他住在一間破廟裡，沒走。
安湄轉身回屋，把陸其琛從炕上拽起來。三人騎馬出城，天還沒亮透。往南走了兩個時辰，到了黃泥崗。鎮子不大，一條土路從中間穿過，兩邊是矮趴趴的土房。周全把人散出去，自己帶著安湄和陸其琛往鎮子後面走。
破廟在鎮子外頭半里地，靠著一條幹溝。牆塌了半邊，屋頂也漏了，門口長著半人高的枯草。周全指了指廟門：“在裡頭，一夜沒出來。”
安湄站在廟門口，沒急著進去。她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門，裡頭沒動靜。又敲了三下，裡頭有人問：“誰？”
安湄說：“姓安，從京城來的。”
裡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
周德勝站在門口，比安湄想象的老。四十來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出頭，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眼眶凹下去，眼珠子發黃。左手垂在身側，那截斷指的地方結了個圓圓的疤。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打著補丁。
他看了安湄一眼，又看了陸其琛和周全一眼，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廟裡比外頭還冷。地上鋪著一層乾草，旁邊放著一個包袱，包袱攤開著，裡頭是幾個幹饅頭和一包鹹菜。牆上掛著一件舊蓑衣，角落裡有個破瓦罐，裝著半罐水。
安湄在乾草堆對面站著，沒坐。周德勝把包袱攏了攏，在草堆上坐下，問她：“趙有財的事，你們知道了？”
安湄說知道了。周德勝點點頭，說他去劉家莊找他媳婦，給了銀子，留了信。安湄問他為什麼要殺趙有財。周德勝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想死。
安湄愣了一下。周德勝說他欠趙有財一條命，趙有財替他死，他得還。可他不想死，就只能讓趙有財死。安湄問他那三條人命呢。周德勝說那三個人該殺，拿了銀子不認賬，還威脅趙有財，說要把他供出來。趙有財要是被供出來，那筆銀子的事就得翻出來，他爺爺的名聲就完了。
安湄問他就是為了你爺爺的名聲。周德勝抬起頭，眼睛紅了，說他爺爺這輩子就做錯這一件事，不能讓後人戳他脊樑骨。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那雙發黃的眼睛，問他知不知道趙有財替他頂罪，判的是死罪。周德勝說知道。安湄問他那你還殺他。周德勝說他不死，案子就結不了，他爺爺的事就得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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