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出了客棧，三人又往南走，走到天黑，到了省城邊上。城門口有兵卒守著，進進出出的人都要查。安湄在城外下了馬，看見路邊停著一輛大車，青布棚子，和客棧掌櫃說的一樣。她走過去，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靠在車轅上打盹。
安湄叫醒他，問他是不是姓馬。老漢說是。安湄問他昨兒是不是拉了一個客人，帶著三個孩子。老漢說是，拉到省城，在城南下的車。安湄問他客人長什麼樣，老漢說四十來歲，左手少一截小指。安湄問他下車後往哪兒走了，老漢說往南，進了巷子，就沒看見了。
安湄問他孩子們哭沒哭，老漢說沒哭，乖乖跟著走，還回頭跟他擺了擺手。安湄問他那客人有沒有說去哪兒，老漢說沒說，就說到地方了。
安湄站在那輛大車旁邊，看著省城黑洞洞的城門。
三人過了城門，進了省城。城裡比京城小，但熱鬧，街上還有人在走，鋪子還開著。安湄在城南下了馬，看見一條窄巷子，和趕車的老漢說的一樣。她順著巷子往裡走，巷子很深，兩邊都是高牆，隔幾步才有一扇門。走到巷子盡頭，有一扇黑漆木門，門關著。
安湄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裡頭有人問：“誰？”
安湄說：“過路的，想討碗水喝。”
裡頭安靜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白白淨淨，穿著一件半舊的綢緞袍子。安湄看了一眼他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那人也看見了安湄，往後退了一步。
安湄說：“周德勝。”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姑娘，你認錯人了。”
安湄沒理他，推開門往裡走。裡頭是個小院子，正屋亮著燈。她走到正屋門口，推開門，炕上坐著三個孩子，兩男一女，最大的七歲，最小的四歲。看見安湄，孩子們縮成一團。
安湄蹲下，問他們是不是清水鎮的。最大的那個男孩點點頭。安湄說別怕，來接你們回家。男孩的眼圈紅了，最小的那個女孩哭起來。
安湄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那個人。“你不是周德勝。你是誰？”
那人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沒了。“姑娘，你管我是誰。”
安湄說你把孩子還回來，跟我走一趟。那人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跑。陸其琛在院子裡一把抓住他，按在地上。
周全從外頭進來，把那人綁了。安湄蹲在他面前，問他叫什麼。他不說話。安湄說你犯了法。他還是不說話。安湄站起來，問他跟周德勝什麼關係。
那人的臉白了。安湄說你不說也行，到了官府自然會說。
十二月二十二，安湄把三個孩子帶回了清水鎮。鎮口圍著一群人，看見孩子從馬車上下來，哭聲一片。劉家的女人抱著孩子不撒手，王家的女人跪在地上磕頭，李家的男人站在旁邊，眼眶紅著。安湄站在一旁看著，周全走過來，問她那人怎麼處置。安湄說帶回去交給三殿下。
十二月二十三，安湄回到京城，直接去找李泓。李泓在暖閣裡，面前攤著那份供詞。安湄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說那人姓錢，叫錢安，是錢文才的遠房侄子。
安湄愣了一下。李泓說他在省城做買賣，錢文才倒了之後生意不好做，就想弄幾個孩子賣到南邊去。安湄問他跟周德勝什麼關係，李泓說認識，以前在錢文才府上見過。安湄問他周德勝知不知道他買孩子的事，李泓說不知道，他們是兩碼事。
十二月二十五，安湄去牢裡看周德勝。周全帶她進去，周德勝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那本書，還是破破爛爛的那本。看見安湄，他把書放下。安湄說錢安抓到了，買孩子的那個人。周德勝愣了一下，安湄說你認識他。周德勝說認識，以前在錢文才府上見過，點頭之交。安湄問他知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周德勝說不知道。
安湄站在那裡，周德勝看著她，問她孩子們找回來了沒有。安湄說找回來了。周德勝點點頭，說那就好。
十二月二十六，天還沒亮周全又來敲門了。這回不是站在院子裡，是直接闖進堂屋，靴子上的泥蹭了一地。白芷正端著粥出來，差點撞他身上。
“又出事了。”周全喘著氣，“錢安死了。”
安湄從屋裡出來，問他怎麼死的。周全說吊死的，在牢裡，今早發現的，跟前幾個人一模一樣。安湄問凳子呢。周全說倒在地上，夠得著。安湄問他褲腰帶呢。周全說舊的，進牢裡的時候就是那條。
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白芷把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轉身進了灶房。陸其琛從屋裡出來，問周全牢裡昨兒誰進去過。周全說沒人，刑部現在管得嚴，進牢房要登記，昨兒一天就送飯的去過。安湄問他送飯的是誰。周全說老孫頭，在刑部幹了十幾年了。
刑部大牢門口，老孫頭提著食盒正要進去。看見安湄，他停下來。安湄問他昨兒送飯的時候錢安有什麼異常沒有。老孫頭說沒有，跟平時一樣，飯也吃了，水也喝了。安湄問他跟錢安說過話沒有。老孫頭說沒說，他不讓說話。安湄問他有沒有看見別人進過錢安的屋子。老孫頭說沒有，就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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