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他往哪兒走了,他指了指南邊。
三個人騎馬往南追,追了二十里,到了一個叫柳樹屯的村子。在村口問一個老頭,有沒有看見一個挑擔子的貨郎。老頭說有,昨兒下午來的,在村裡轉了一圈,天黑走的。安湄問他往哪兒走了,老頭指了指南邊。又追了三十里,天黑了,到了一個叫三岔口的地方。三岔口是個小集鎮,幾條路交匯的地方,有客棧有飯鋪。安湄在路口下了馬,走進最大的一家客棧。
掌櫃的是個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安湄問她這兩天有沒有一個挑擔子的貨郎來住店。胖女人想了想,說有,昨兒晚上來的,住了一宿,今兒一早就走了。安湄問他長什麼樣,胖女人說四十來歲,黑,瘦,挑著擔子,裡頭裝著針頭線腦。
安湄問他往哪兒走了,胖女人指了指西邊。安湄問她貨郎有沒有帶別的東西,胖女人說沒有,就一個擔子。安湄問他挑著擔子走得快不快,胖女人說不快,擔子沉,走不快的。
安湄轉身出了客棧。
三個人往西追了二十里,天已經黑透了,什麼也看不見。陸其琛點起火把,照著路。又追了十里,前面出現一個村子,黑黢黢的,沒幾盞燈。安湄在村口下了馬,看見地上有車轍印,新的,還有腳印,大人的,小孩的。安湄蹲下看那些腳印,大人的腳印深,小孩的腳印淺,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牽著走的。
安湄順著腳印往前走,走到村子中間一間屋子門口,腳印不見了。門關著,裡頭黑著燈。陸其琛把火把舉高,安湄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裡頭有人問:“誰?”
安湄說:“過路的,討碗水喝。”
裡頭安靜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黑,瘦,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白。安湄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安湄問他是不是貨郎,他說是。安湄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從北邊來。安湄問他擔子呢,他說在屋裡。
安湄往屋裡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她說想看看他賣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讓開了。
安湄走進去,屋裡很暗,一股黴味。牆角放著一副擔子,兩頭各一個木箱。安湄走過去,開啟一個木箱,裡頭是些針頭線腦,還有幾匹布。又開啟另一個木箱,裡頭也是些雜貨。安湄翻了翻,什麼都沒發現,問他這兩天有沒有看見陌生人。貨郎說沒有,就他一個人。安湄問他鎮上丟孩子的事,他的臉色變了,說不知道。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站在那裡,手在褲腿上搓。安湄說你從清水鎮來,那三個孩子丟了,你不知道。他的臉白了,說不知道,他天沒亮就走了。安湄問他為什麼走那麼早,他說趕路。
安湄沒說話,在屋裡轉了一圈。炕上鋪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安湄掀開被子,底下什麼也沒有。又看了看炕洞裡,也什麼都沒有。她蹲下看炕底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陸其琛把火把遞過來,安湄往炕底下照了照,看見一個布包。她伸手掏出來,開啟,裡頭是三件小孩的衣裳,兩男一女,和清水鎮那三家丟的孩子對得上。
安湄站起來,看著那個貨郎。貨郎的臉白了,轉身就跑。陸其琛一把抓住他,按在地上。周全從門外衝進來,把貨郎綁了。
安湄蹲下,問他孩子呢。貨郎不說話。安湄說你跑不了了,孩子呢。貨郎說賣了。安湄問賣給誰了,他說賣給一個過路的商人。安湄問往哪兒走了,他說往南,走了兩天了。安湄問他長什麼樣,他說四十來歲,穿著綢緞衣裳,左手少一截小指。
安湄愣住了。
十二月二十,那間屋子裡燈芯跳了一下,安湄的手停在半空。貨郎蹲在地上,被周全按著肩膀,臉貼著地,嘴裡還在說:“就是那個買主,他說要孩子,我說有,他就給了銀子,把孩子帶走了。往南走了,兩天了。”
安湄問他買主叫什麼,貨郎說不知道。問他從哪兒來,也說不知道。問他往南去哪兒,貨郎說往南走,過了河就是另一個縣,再走兩天能到省城。
安湄沒再問,讓周全把人帶出去。
她站在那間屋子裡,把炕底下的布包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三件小孩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她把衣裳包好,揣進懷裡,出了門。
陸其琛在外頭等著,問她追不追。安湄說追。陸其琛問她往哪兒追。安湄說往南,先到河邊看看。
三個人騎馬往南趕,天亮的時候到了一座橋。橋不寬,石板鋪的,橋頭有個茶棚,一個老頭在燒水。安湄下馬問老頭,這兩天有沒有看見一個人帶著三個小孩過橋。老頭想了想說有,昨兒下午,一個男的,四十來歲,白白淨淨,領著三個孩子,過了橋往南走了。安湄問他孩子們哭沒哭,老頭說沒哭,乖乖跟著走,像是認識那人。安湄問他那人說話什麼口音,老頭說本地口音,像是這一片的人。
安湄謝過他,過了橋往南走。
走到中午,到了一個叫雙柳鎮的地方。鎮子不小,有一條主街,兩邊是鋪子。安湄在街口下了馬,看見地上有新鮮的馬車轍印,很寬,像是拉貨的大車。她順著轍印往前走,走到一家客棧門口,轍印拐進去了。
安湄進了客棧,掌櫃的是個瘦高個,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安湄問他昨兒有沒有一個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男人帶著三個孩子來住店。掌櫃的想了想說有,住了一宿,今兒一早就走了。安湄問他往哪兒走了,掌櫃的說僱了一輛馬車,往南走了。安湄問馬車什麼樣,掌櫃的說大車,青布棚子,趕車的是本地人,姓馬。
安湄問他馬車往南去哪兒了,掌櫃的說好像是去省城,那客人說要趕路。安湄問他還說什麼了,掌櫃的說沒說什麼,給了銀子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