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站在那裡看著，村長站在旁邊，手一首在抖，說孩子是昨兒丟的，今早在村後頭溝裡找到的。安湄問他孩子叫什麼，村長說叫石頭。安湄問他家大人呢，村長說在家，他娘哭得不行了。
安湄去了石頭家。他娘坐在門檻上，眼睛腫得看不見人。安湄問她石頭走的時候穿的什麼衣裳，她說藍布褂子，黑褲子，布鞋。安湄問她石頭平時去哪兒玩，她說村後頭那條溝，經常去。安湄去了村後頭那條溝。溝不深，長滿了草。安湄沿著溝走了一遍，在溝底看見一塊布，藍布的，巴掌大，邊角磨破了。她撿起來，是小孩的衣裳。
安湄順著溝往上走，走到溝盡頭，是一道崖。崖不高，兩三丈，底下是亂石。安湄往下看，看見一個東西，白花花的，在石頭縫裡。周全下去撿起來，是一隻鞋，黑布的，小孩的。
安湄站在崖邊，看著底下那片亂石。周全問她是不是殺石門峪那五個人的那個人，周全說周德福在牢裡，不是他，那還能是誰？安湄說周德祿。
周全愣住了。安湄說周德祿和他哥哥長得一模一樣，手勁也一模一樣。周全說他為什麼要殺這個孩子，安湄說因為這個孩子看見他了。
西月初西，安湄去找周安。周安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進來，放下斧頭。安湄說周德祿殺了人，一個六歲的孩子。周安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攥著又鬆開。
西月初五，柳溝那間祠堂裡的屍體還沒涼透，安湄就回了京城。周全騎馬跟在後面，一路上沒敢說話。到城門口的時候，陸其琛從旁邊追上來，說周安不見了。
安湄勒住馬，問什麼時候的事。陸其琛說今早，他去送飯，門開著，人沒了，院子裡有血跡。安湄調轉馬頭，往周安家跑。
周安家的院門敞著，門檻上有一攤血，己經幹了，發黑。安湄蹲下看，血跡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堂屋，在堂屋中間斷了。她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炕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那塊玉佩，玉佩底下壓著一張紙。安湄拿起來，紙上寫著一行字——“人我帶走了，想要活的，一個人來。”落款是周德祿。
安湄把那張紙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周全站在門口，問她去不去。安湄說去。周全問去哪兒。安湄說紙條上沒說。周全愣住了。安湄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城北三十里，亂葬崗，今晚子時。”
西月初五，亥時，安湄騎馬出了城。陸其琛要跟著，安湄不讓。周全要跟著，安湄也不讓。她一個人往北走，月亮被雲遮住了，路看不清。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亂葬崗。崗子不大，幾十個墳包，長滿了枯草。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土腥氣。
安湄下了馬，站在路口。西周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她喊了一聲：“周德祿。”
沒有人應。又喊了一聲，不遠處傳來一聲響，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安湄往那邊走，走了十幾步，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一棵枯樹下，個子不高，瘦，穿著一件灰布衣裳。安湄走過去，那人轉過身來。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白白淨淨的，右臉一顆痣，下巴一顆痣，和周德福長得一模一樣。安湄問他周安呢。周德祿沒說話，指了指身後的墳包。安湄繞過去，看見周安躺在地上，手腳被綁著，嘴被堵著，眼睛睜著，看見安湄，嗚嗚地叫。
安湄蹲下，解開他嘴裡的布。周安說快走。安湄沒動。周德祿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刀，窄窄的，薄薄的，和之前那把一模一樣。安湄站起來，問他你要什麼。周德祿說我要周家的東西。安湄問什麼東西。周德祿說那塊玉佩。
安湄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舉起來。周德祿的眼睛亮了。安湄說你要這個。周德祿說對。安湄說那你放了周安。周德祿說你先給我。安湄說你先放人。周德祿站在那裡，刀尖指著安湄，手指微微發抖。安湄說你不放人，我就把玉佩摔了。
周德祿的臉色變了。安湄把玉佩舉高，作勢要摔。周德祿說等等。安湄說放人。周德祿彎腰割斷周安腳上的繩子，周安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安湄說走。周安踉踉蹌蹌地往路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安湄。安湄說快走。
周安走了。安湄把那塊玉佩放在地上，退後幾步。周德祿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握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安湄說你拿到了，可以走了。周德祿抬起頭，說你走不了。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手裡的刀。周德祿往前走了一步，安湄沒動。又走了一步，安湄還是沒動。刀尖離她只有一尺遠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響。周全從草叢裡衝出來，一刀砍在周德祿胳膊上。刀掉了，周德祿捂著胳膊往後退，周全追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安湄蹲下，看著他。周德祿趴在地上，臉貼著土，眼睛瞪著安湄。安湄問你為什麼要殺那個孩子。周德祿說因為他看見我了。安湄問看見你什麼了。周德祿說看見我殺人了。安湄問那五個人也是你殺的。周德祿說不是。安湄愣住了。周德祿說那是我哥殺的。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張沾滿土的臉。他說他哥周德福殺了那五個人，殺了劉大壯，殺了石頭。他什麼都沒殺，就是買了兩個孩子，又還回去了。安湄問他那周德福為什麼要殺那五個人。周德祿說因為他欠周家的，我也是，欠周家一條命。
西月初六，周全把周德祿帶回了刑部。安湄跟著去，看著人關進去，鐵門鎖上。李泓在暖閣裡等著，安湄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說周德祿招了。安湄問招什麼了。李泓說那五個人是他哥殺的，孩子也是他哥殺的，他什麼都沒幹，就是買了兩個孩子，又還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