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他孫德勝在鎮上住了多久。老頭說二十多年,一直打鐵,不愛說話,誰都不理。安湄問他有沒有見過外人來找他。老頭想了想,說有,前幾個月來了一個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在鋪子裡待了一下午就走了。安湄問那個人長什麼樣,老頭說沒看清,就看見個子不高,瘦。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張臉又浮現出來。四十來歲,白白淨淨,左手少一截小指。她問老頭那個人是不是少一截手指,老頭說沒注意。
五月十九,安湄在黑水鎮待了一天。她把鎮上的人挨個問了一遍,問到下午,一個老太太說孫德勝走的那天晚上,有人來接他。安湄問什麼人。老太太說一輛馬車,青布棚子,趕車的是個女的。安湄問那個女的長什麼樣,老太太說沒看清,就看見手上戴著一個綠鐲子。
安湄的手攥緊了——是周蓉。
她問老太太馬車往哪兒走了。老太太指了指南邊。
五月二十,安湄往南追。走了兩天,五月二十二到了一個叫柳林渡的地方。渡口不大,靠著一條河,有幾條小船。安湄問擺渡的老頭有沒有見過一個瘸腿的老頭和一個年輕女人過河,老頭說有,昨兒下午過的河,往南走了。安湄問那個女的手上有沒有戴鐲子,老頭說有,綠的。
安湄過了河,往南又走了兩天,五月二十四到了一個叫楓樹坳的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窩在山溝裡。安湄在村口下了馬,看見路邊停著一輛大車,青布棚子,趕車的正是周蓉。她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鞭子,看見安湄,臉色變了。
安湄走過去,問她孫德勝在哪兒。周蓉說走了。安湄問去哪兒了。周蓉說不知道。安湄說你把他藏起來了。周蓉沒說話。安湄說你知道他殺了九頭牛。周蓉說知道。安湄說你還幫他跑。周蓉說他替我爹殺過人。
安湄愣住了。周蓉說她爹當年在周家當差,被劉大壯他爹打斷了肋骨,回家沒幾年就死了。孫德勝替她爹報了仇,她欠他一條命。安湄問你爹是誰。周蓉說周德勝。
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周蓉說她是周德勝的女兒,從小被送走,改了名,沒人知道。安湄問周德勝知不知道。周蓉說知道,但不敢認。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周蓉那張蒼白的臉。她說她把孫德勝送走了,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安湄問什麼地方。周蓉說不知道,她沒問。
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然後轉身走了。周全跟在後面問追不追,安湄說不追。周全問為什麼。安湄說追不上。
五月二十五,安湄回到京城,去找李泓。李泓聽完,半天沒說話。安湄說孫德勝跑了,周蓉也跑了。周蓉說的那句話——“她爹是周德勝”。周德勝死了,周德祿跑了,周德福在牢裡,周蓉是周德勝的女兒。周家的人,散的散,死的死,跑的跑。可還有一個人,在嶺南——周安的娘。
五月二十六,安湄站在輿圖前,手指從京城劃到嶺南,那條線穿過七州十八縣,三千七百里。周全在旁邊磨墨,墨汁濺到桌上,她沒理。李泓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黃綢包袱,放在案上。安湄開啟,裡頭是一塊腰牌,銅的,正面刻著“欽差”二字,背面刻著李泓的私印。
“拿著這個,沿途官府不敢攔你。”
安湄把腰牌收起來。李泓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梧州知府周明遠親啟”。他說周明遠是他的人,到了梧州去找他,他會安排。安湄問周明遠跟周延昭什麼關係。李泓說沒關係,同姓不同宗。
五月二十七,天還沒亮安湄就出了城。陸其琛騎馬走在她旁邊,周全帶著十個人跟在後面。走了三天,五月三十到了江州。江州是大城,靠著大江,商賈雲集。安湄在城門口下了馬,看見路邊貼著一張告示,寫著“懸賞捉拿欽犯周德祿,賞銀五百兩”。告示上畫著一張畫像,白白淨淨的,右臉一顆痣。
安湄問周全這是誰貼的,周全說刑部發的,各地都貼了。
六月初三,過了江州,進了山。路越來越難走,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偶爾能看見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裡。安湄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破舊的土房,心裡想著周安的娘在嶺南開了二十年的雜貨鋪,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走了半天,前面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往南,一條往東南。周全拿出輿圖看了看,說往南是去梧州的大路,往東南是小路,也能到,就是遠。安湄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很多人。
陸其琛勒住馬,手按在刀柄上。周全帶著人散開,把安湄圍在中間。馬蹄聲越來越近,從岔路口衝出一隊人馬,十幾個人,穿著黑衣,蒙著臉,手裡拿著刀。領頭的是個高個子,看見安湄,刀一指。
“把東西留下。”
安湄問什麼東西。高個子沒回答,揮刀砍過來。陸其琛一刀擋住,把那人劈下馬。其他人衝上來,周全帶著人迎上去,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安湄被護在後面,看著那些黑衣人一個個倒下,剩下幾個轉身就跑。周全要追,安湄喊住他。
“別追了。”
周全勒住馬,回來問她有沒有受傷。安湄搖搖頭,走到那個高個子身邊,他躺在地上,胸口捱了一刀,血往外湧,眼睛還睜著。安湄蹲下,問他誰派你來的。高個子嘴張了張,沒說出話,頭一歪,死了。
安湄站起來,看著那具屍體。周全搜了一遍,從他懷裡摸出一塊木牌,上頭刻著一個“沈”字。
六月初五,安湄到了梧州。城比上次來大了些,街上人更多,熙熙攘攘的。安湄直接去了知府衙門,周明遠正在後堂批公文,看見她的腰牌,連忙站起來,拱手行禮。安湄問他沈萬林的案子審得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