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站在那條土路上,看著通向後山的路。山不高,長滿了灌木。她問村長山上有沒有人住,村長說沒有,就一個破廟,早就塌了。安湄上了山,走到半山腰,看見那間破廟。牆塌了半邊,屋頂也漏了,門口長著半人高的枯草。安湄走進去,地上有灰,牆上有煙燻的痕跡,角落裡有一堆乾草,草上有一件衣裳,灰布的,袖口磨白了,領子上打著補丁。
安湄撿起那件衣裳,翻過來看領子內側,什麼都沒有。她把衣裳放下,在廟裡轉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
五月初八,安湄回到京城,去找李泓。李泓在暖閣裡,面前攤著那份驗牛報告。安湄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說九頭牛,全是一刀斃命,殺牛的人手勁很大,用的刀很薄。
李泓站起來走到窗邊,說最近沒聽說有誰跟牛過不去。安湄說不是跟牛過不去,是跟人過不去。李泓回過頭。安湄說那三家都是一個姓,都姓劉。
李泓愣住了。安湄說石槽溝的劉家,和石門峪的劉家是一個祖宗。李泓說你是說有人找劉家報仇。
五月初九,安湄去查劉家的族譜。周全在刑部翻了大半天,翻出一本舊簿子,上頭記著劉家各房各支的名字。安湄一頁一頁翻,翻到中間,看見一個名字——劉大壯。
她盯著那三個字,腦子裡那些事忽然串了起來。劉大壯,石門峪那個吊死的劉大壯。她問周全劉大壯跟石槽溝的劉傢什麼關係,周全說是一家,劉大壯的爹就是從石槽溝搬出去的。
周安在院子裡坐著,他娘在灶房燒火。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劉大壯,周安說認識,就是死了的那個。安湄問他劉大壯跟周家什麼關係,周安說他爹在周家當過差。安湄問當過什麼差,周安說管牲口的。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管牲口的。殺牛的。她問周安劉大壯他爹是怎麼死的,周安說病死的。安湄問他什麼時候死的,周安說二十年前,周家敗了以後。
安湄說殺牛的人是劉大壯他爹的仇人。周安愣住了。安湄說劉大壯他爹在周家管牲口的時候,得罪過人,那人現在來報仇了。
五月初十,周全在石槽溝查到一件事。劉大壯他爹當年在周家當差的時候,有一個姓孫的跟他一起管牲口,兩人吵過架,打過架,姓孫的被打斷了一根肋骨,後來就走了。安湄問姓孫的叫什麼。周全說叫孫德勝。
安湄愣住了。孫德勝。她問周全孫德勝跟孫德海什麼關係,周全說兄弟,孫德勝是哥哥,孫德海是弟弟。
安湄站在那裡,那些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孫德海偷方子,錢文才的銀子,周延昭的賬,劉家的牛,全串在了一條線上。她問周全孫德勝在哪兒。周全說死了,去年死的。安湄問怎麼死的。周全說病死的,在老家。
五月十一,安湄和陸其琛騎馬往南走。孫德勝的老家在城南二百里,一個叫孫家莊的地方。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孫德勝的墳在村後頭,一個小小的土包,長滿了草。安湄讓周全挖開,棺材爛了,裡頭只剩幾根骨頭。周全說人是死了。安湄蹲下看那些骨頭,拿起一根看了看,骨頭上有裂紋。她問仵作骨頭上的裂紋是怎麼回事,仵作說摔的,活著的時候摔的。
安湄站起來,說人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殺的。
五月十二,安湄在孫家莊待了一天。她把村裡的人挨個問了一遍,問到下午,一個老太太說孫德勝死的那天晚上,有人來找過他。安湄問那個人長什麼樣,老太太說四十來歲,黑,瘦,個子不高。安湄問他叫什麼,老太太說不知道,沒見過。
安湄問那個人後來去哪兒了,老太太說往南走了。
五月十四,安湄把那根骨頭放在李泓的案上。骨頭不大,是肋骨,斷口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李泓拿起來看了一眼,問她這能說明什麼。安湄說仵作說這是活著的時候摔的,不是死了以後弄的。孫德勝被人打斷了肋骨,沒死,跑了。
李泓站起來走到窗邊,說一個人假死,躲了二十多年,現在回來殺牛。安湄說不是殺牛,是殺人。李泓回過頭。安湄說那些牛是替人死的。劉大壯死了,他爹也死了,殺牛的人找不到人報仇,就殺他家的牛。
五月十五,安湄去牢裡找孫德海。周全帶她進去,孫德海坐在炕上,頭髮全白了,比上次見的時候老了不止十歲。看見安湄,他抬起頭,眼睛渾濁。安湄問他你哥哥孫德勝在哪兒。孫德海愣了一下,說死了。安湄說沒死。孫德海的臉白了。安湄說你替他瞞著。
孫德海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安湄說你瞞了二十多年,他殺了人,你也跑不了。
孫德海沉默了很久,說他哥哥在黑水鎮。安湄愣住了。孫德海說在黑水鎮,一個鐵匠鋪裡,打了二十年的鐵。安湄問鐵匠鋪叫什麼。孫德海說叫孫記鐵鋪。
五月十六,安湄和陸其琛騎馬往西走。黑水鎮在京城西邊三百里,走了兩天,五月十八到了。鎮子比上次來更荒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安湄在鎮子西頭找到那家鐵匠鋪,門關著,爐子冷著,鐵砧上落了一層灰。
安湄撬開門,走進去。裡頭很暗,一股鐵鏽味。牆上掛著幾把刀,窄窄的,薄薄的,和殺牛的那把一模一樣。安湄取下一把,刀很輕,刀刃鋒利,在暗處閃著寒光。她問周全這種刀能殺牛嗎,周全說能,一刀就夠了。
安湄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灶臺冷著,炕上鋪著乾草,草上有一件衣裳,灰布的,袖口磨白了,領子上打著補丁。翻過來看領子內側,什麼都沒有。她把衣裳放下,出了門。隔壁出來一個老頭,佝僂著背,問他們找誰。安湄說找孫德勝。老頭說走了。安湄問什麼時候走的。老頭說三天前,連夜走的,不知道去哪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