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他還會回來的,他欠周家的債還沒還完。
七月初五,周全來了。說在城南一個村子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個老頭,七十來歲,脖子上有手印,和石門峪那五個人一樣。安湄站起來,問在哪個村子。周全說叫周家窪。
安湄趕到周家窪,天快黑了。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祠堂裡停著一具屍體,蓋著白布。安湄掀開,是個老頭,瘦,臉上全是皺紋,脖子上有五個手指印,青紫色的。村長站在旁邊,手在發抖,說老頭姓周,叫周德貴,一個人住,無兒無女。安湄問他周德貴以前是幹什麼的,村長說在周家當過差,管賬的。
安湄愣住了。周德貴,周德貴的賬本。她問村長周德貴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村長說有一個箱子,鎖著的,不知道里頭是什麼。安湄讓他把箱子搬出來。箱子不大,黑漆的,鎖著。周全撬開,裡頭是幾本書,幾封信,還有一包銀子,五十兩一錠。安湄把信拿出來,一封一封看。都是周延昭寫的,說銀子收到了,賬本收好了之類的話。最後一封信,寫的不是銀子的事——“德貴,那些賬本,你替我收好。等我死了,交給周安。”
安湄把那封信摺好,收起來。周全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安湄說再找。在箱子底下摸到一張紙,展開,上頭畫著一幅圖,畫的是一個港口,停著幾艘大船,船頭站著一個人,瘦,個子不高,手裡拿著一把刀。圖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南洋,三寶壟。”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那幅圖。和周平安鋪子裡那幅一模一樣。她問周全周德貴跟周德祿什麼關係,周全說兄弟,周德貴是周德祿的叔叔。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些碎片又拼到了一起。周德貴替周延昭收著賬本,周德祿去了南洋,周德勝也去了南洋。他們都在往同一個地方跑。她出了祠堂,站在村口,天已經黑了。
七月初七,廣州港的碼頭上擠滿了人。挑擔的、扛包的、推車的,汗味和海腥味攪在一起,燻得人頭疼。安湄站在棧橋盡頭,看著那些進港的船,一艘一艘地從海面上冒出來,又黑又矮,像趴在水面上的甲蟲。周全從人群裡擠過來,衣裳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說碼頭上的船家都問過了,沒人見過孫德勝。
安湄沒動,眼睛盯著海面。周全又說,也許他還沒到,也許船在半路出了事,也許他根本沒上船。安湄說他會來的,賬本在他手裡,他不來,那些賬本就白拿了。
等到下午,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棧橋上的木板燙腳。安湄的鞋底薄,能感到那股熱往上竄。陸其琛從路邊買了碗涼茶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口,苦的,澀的,嚥下去之後舌根泛甜。她把碗還給陸其琛,繼續盯著海面。
遠處出現一艘船,比其他的都大,船頭站著一個老頭,瘸腿,拄著柺杖。安湄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艘船慢慢靠近,船頭的人越來越清楚。
安湄道:“來了。”
周全帶著人擠到棧橋盡頭,等著船靠岸。船板搭下來,那個瘸腿老頭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柺杖點在木板上,篤篤篤地響。他走到棧橋上,抬起頭,看見安湄,停住了。
安湄叫出了他的名字:“孫德勝。”
老頭沒說話。安湄說劉德厚是你殺的,九頭牛也是你殺的,賬本在你手裡。
孫德勝站在那裡,柺杖拄在棧橋上,手指攥得發白。他說他替自己報仇,劉德厚害死了他爹,他等了二十年,等不了了。安湄問你爹怎麼死的,孫德勝說被劉德厚害死的,劉德厚把周家的銀子貪了,推到他爹頭上,他爹被趕出周家,沒幾年就病死了。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他說他把賬本拿回來了,該還的都還了。安湄問賬本在哪兒,孫德勝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包袱,遞過來。安湄接過去開啟,是一本賬冊,厚厚的,藍布封面,邊角磨毛了。翻開,一頁一頁,全是周延昭收銀子的記錄,哪年哪月,收了誰的銀子,收了多少,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最後一頁寫著幾個字——“銀子的事,到此為止。劉德厚。”
安湄把賬冊合上,收起來。孫德勝站在那裡,看著她,說該還的還了,該殺的殺了,他沒什麼好牽掛的了。安湄說你還欠九條命。孫德勝說那是牛。安湄說牛也是命。
周全走過來,把孫德勝綁了。他沒有掙扎,就站在那裡。安湄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孫德勝想了想,說讓他兒子別來找他。
安湄問兒子在哪兒。孫德勝說在老家,孫家莊。
七月初八,安湄把孫德勝帶回京城。李泓在暖閣裡等著,看了那本賬冊,翻了半天,放在桌上。安湄問他怎麼辦,李泓說殺人償命。
七月十二,周全從孫家莊回來,說孫德勝的兒子叫孫大牛,在老家種地,什麼都不知道。安湄問他人呢,周全說在地裡幹活。安湄說去看看。
孫大牛二十出頭,黑,壯,正在地裡鋤草。看見安湄,他放下鋤頭。安湄問他知不知道他爹的事,孫大牛說知道,他爹殺了人。安湄問你恨不恨他,孫大牛說不恨。安湄問為什麼,孫大牛說他爹替爺爺報仇。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孫大牛那張黝黑的臉。他站在地裡,鋤頭杵在腳邊,風把他衣裳吹得鼓起來。安湄說你爹判了死罪,孫大牛的臉白了。安湄問你要不要去看他,孫大牛說去。
七月十五,孫大牛去牢裡看孫德勝。周全帶他進去,安湄站在門口等著。過了很久,孫大牛出來,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塊布。安湄問他你爹說什麼了,孫大牛說他爹讓他好好過日子。
七月中旬,安湄把那本藍布賬冊翻了三遍。第一遍找名字,第二遍對數字,第三遍把那些名字和數字串起來看。周延昭收了錢文才多少銀子,錢文才又從誰手裡收銀子,一筆一筆,像一張蜘蛛網,網住了大半個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