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道:“三殿下讓姑娘進宮。”
李泓在暖閣裡,面前攤著一份摺子。安湄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說你查的那些銀子,有眉目了。安湄問什麼眉目。李泓把那本賬冊翻開,指著一頁,說這筆銀子,三萬兩,來源寫的是“淮安府”。安湄說是。李泓說淮安府去年出了個貪墨案,知府被斬,家產抄沒,但抄出來的銀子只有兩萬兩,少了一萬兩。
安湄說這筆銀子是二十年前的,不是去年的。李泓說賬冊上寫的是二十年前,但銀子的去向是淮安府,淮安府的官銀子,每年都從這筆銀子裡出。安湄愣住了。李泓說有人在淮安府用這筆銀子養了一群人,養了二十年。
安湄問誰養的。李泓說不知道,但淮安府歷任知府都是一個人提拔的。安湄問誰。李泓說周延昭。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爆裂的聲音。李泓站起來走到窗邊,說周延昭雖然死了,但他在淮安府的人還在。
七月十八,安湄往南走。淮安府在京城南邊八百里,騎馬走了四天,七月二十二到了。城不大,靠著運河,街上人來人往。安湄直接去了知府衙門,知府姓趙,叫趙明遠,看見安湄的腰牌,他站起來,拱手行禮。
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周延昭。趙明遠說不認識。安湄說你升這麼快,是誰提拔的。趙明遠說朝廷提拔的。安湄說周延昭在淮安府養了一群人,養了二十年,你就是其中一個。趙明遠的臉色變了,說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安湄把那本賬冊翻開,指著一頁,說你爹當年在周延昭手下當差,拿了周家的銀子,替你買了這個官。
趙明遠的臉白了。安湄說你爹死了,賬還在。趙明遠站在那裡,手搭在桌沿上,指節發白。安湄說你把銀子交出來,我饒你一命。趙明遠說沒有銀子。安湄說那你就等著。
七月二十三,安湄在淮安府待了一天。她把知府衙門的賬冊全翻了一遍,從二十年前翻到去年,翻到天黑,翻到周全進來點燈。在一本舊賬裡找到一行小字——“周府,白銀三萬兩,用於修繕河工。”安湄把那頁紙撕下來,出了衙門。周全跟在後面,問她是不是找到證據了,安湄說是。周全問那趙明遠怎麼辦,安湄說抓。
七月二十四,周全帶著人衝進知府衙門,把趙明遠綁了。趙明遠沒有掙扎,就站在那裡,讓周全綁。安湄站在他面前,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趙明遠想了想,說他爹當年拿銀子的時候,還有一個人也拿了。安湄問誰。趙明遠說姓錢,叫錢文才。
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錢文才已經死了,她問趙明遠錢文才的人在哪兒,趙明遠說在河工上,管著銀子。
七月二十五,安湄去了河工。淮安府的河工在城北三十里,一條大河,兩岸都是工地。管事的姓孫,叫孫德茂,五十來歲,黑,瘦,正蹲在工地上看圖紙。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認不認識錢文才。孫德茂說不認識。安湄說錢文才的銀子,你管了二十年。孫德茂的臉白了。
安湄說銀子在哪兒。孫德茂說在庫裡。
庫房在河工邊上,幾間磚房,門鎖著。孫德茂掏出鑰匙開啟,裡頭堆著幾十個木箱。安湄開啟一個,裡頭是銀子,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又開啟一個,還是銀子。一共三十七個箱子,安湄讓人清點,三萬兩,一文不少。
安湄站在那間庫房裡,看著那些銀子。周全問她這些銀子怎麼辦,安湄說充公。
七月二十六,安湄回到京城,去找李泓。李泓聽完,半天沒說話。安湄說銀子找到了,三萬兩。李泓說周延昭在淮安府養了二十年的人,就為了這筆銀子。
七月底,安湄在刑部的庫房裡翻了三天的舊檔。那些卷宗堆在架子上,落滿了灰,有的紙已經脆了,一碰就碎。她把淮安府二十年的河工賬目全部調出來,一頁一頁對,對到第三天傍晚,周全進來點燈的時候,她在最後一本賬的夾頁裡找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周府銀兩,已轉蘇州織造署。”
安湄盯著那行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蘇州織造署,那是宮裡直接管的地方,管著江南的絲綢供應,管著皇家的衣裳,管著每年往宮裡送的錢。她問周全蘇州織造署歸誰管,周全說歸內務府,內務府歸三殿下管。安湄愣了一下,又問以前呢。周全說以前歸錢文才管。
安湄站起來,把那賬冊往懷裡一揣,連夜進宮。李泓正在暖閣裡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安湄把賬冊和紙條放在桌上,說那筆銀子從淮安府轉到了蘇州織造署。李泓的臉色變了,拿起紙條看了半天,說蘇州織造署的銀子,每年都有一筆對不上賬。安湄問多少,李泓說每年兩萬兩,連續十五年,一共三十萬兩。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三十萬兩。周延昭收了錢文才的銀子,錢文才又把銀子轉到了蘇州織造署,蘇州織造署又把銀子給了誰。
八月初一,安湄和陸其琛騎馬往南走。蘇州在京城南邊一千二百里,走了六天,八月初七到了。城不大,靠著運河,街上比京城還熱鬧,絲綢鋪子一家挨著一家,綢緞堆到門檻外頭。安湄在城門口下了馬,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織造署在城東,三進的大院子,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安湄走進去,署裡的管事姓劉,叫劉文才,穿著一身綢緞袍子,看見安湄的腰牌,臉上堆著笑,問有什麼吩咐。安湄說查賬。劉文才的笑收了收,說賬房在裡頭。
賬房不大,幾排架子,堆滿了賬本。安湄從今年往前翻,翻到第三年,發現一筆兩萬兩的銀子,記的是“購上等絲綢”,沒有寫賣給誰。又往前翻,每年都有這麼一筆,同樣的數目,同樣的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