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問劉文才這批絲綢賣給誰了,劉文才說不記得了,時間太久。安湄說十五年,每年兩萬兩,你都不記得。劉文才的臉色變了,說署裡的事多,記不清了。
安湄把那本賬合上,出了賬房。周全跟在後面,問她是不是找到了,安湄說找到了,但沒證據。
八月十二,安湄在蘇州待了五天,把織造署的人挨個問了一遍。問到第六天,一個老頭說那批絲綢是賣給一個姓沈的商人的,每年都來買,買了十五年。安湄問那個商人叫什麼,老頭說叫沈萬財。安湄問他是哪兒的人,老頭說不知道,就聽口音像是本地人。
安湄找到沈萬財的鋪子,在城西一條巷子裡,門口掛著“沈記綢莊”的招牌。鋪面不大,櫃檯後面站著一箇中年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著一身綢緞袍子。看見安湄,他笑著迎上來,問買什麼綢緞。安湄說不買綢緞,找你。中年人的笑容收了一點,問找他什麼事。安湄說那批絲綢是你買的。中年人的臉色變了,說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安湄說買了十五年,每年兩萬兩,賬上記著呢。中年人站在那裡,手搭在櫃檯上,指節發白。
安湄說銀子在哪兒。中年人沒說話。安湄說你不說也行,我抓你回去。中年人的臉白了,說銀子在庫裡。
庫房在鋪子後面,幾間磚房,門鎖著。中年人掏出鑰匙開啟,裡頭堆著幾十個木箱。安湄開啟一個,裡頭是銀子,白花花的,五十兩一錠。又開啟一個,還是銀子。一共三十個箱子,安湄讓人清點,三十萬兩,一文不少。
八月十五,安湄帶著沈萬財和那三十萬兩銀子回到京城。李泓在暖閣裡等著,看了那些銀子,半天沒說話。安湄說蘇州織造署的銀子找到了,三十萬兩。
八月十八,安湄在刑部的庫房裡又翻了三天的賬。翻到第三天,在另一本賬的夾頁裡找到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周府銀兩,已轉揚州鹽運使司。”
揚州鹽運使司,那是管鹽的地方,管著天下最肥的差事。
八月十九,安湄沒回府,直接讓人備馬。周全牽馬過來的時候,陸其琛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安湄翻身上馬,三個人往南走。
揚州在京城東南一千五百里,騎馬走了七天,八月二十六到了。城比蘇州還大,運河從城中間穿過,兩岸全是鹽商的宅子,青磚灰瓦,一家比一家氣派。安湄在城門口下了馬,看著那些高門大戶,周全問先去哪兒,安湄說去鹽運使司。
鹽運使司在城東,五進的大院子,門口蹲著兩隻銅獅子,擦得鋥亮。安湄走進去,鹽運使姓吳,叫吳明遠,五十來歲,臉圓圓的,像個彌勒佛。看見安湄的腰牌,他拱著手迎上來,笑眯眯地問有什麼吩咐。安湄說查賬。吳明遠的笑容收了收,說賬房在裡頭。
賬房比蘇州織造署的大三倍,架子上堆滿了賬本,從地上摞到天花板。安湄從今年往前翻,翻了三天,翻到第五年,發現一筆三萬兩的銀子,記的是“購鹽引”,沒有寫賣給誰。又往前翻,每年都有這麼一筆,同樣的數目,同樣的用途。她問吳明遠這批鹽引賣給誰了,吳明遠說不記得了。
九月初一,安湄在揚州待了六天,把鹽運使司的人挨個問了一遍。問到第七天,一個老頭說那批鹽引是賣給一個姓周的商人的,每年都來買,買了十年。安湄問那個商人叫什麼,老頭說叫周德茂。安湄愣住了。周德茂,和淮安府河工上那個孫德茂只差一個字。她問老頭周德茂是哪兒的人,老頭說不知道,就聽口音像是本地人。
安湄找到周德茂的宅子,在城西一條巷子裡,三進的大院子,門口掛著“周府”的匾額。安湄敲了敲門,一個老僕出來,說老爺不在家,出門了。安湄問去哪兒了,老僕說不知道,走了好幾天了。安湄說進去看看,老僕攔著不讓。周全把他推到一邊,安湄走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正屋的門開著,裡頭什麼都沒有,連椅子都搬走了。安湄在屋裡轉了一圈,灶臺冷著,炕上光禿禿的,人已經走了好幾天了。周全從後院跑過來,說在後院發現一個地窖。安湄跟著他過去,地窖口在柴房底下,蓋著一塊厚木板。周全掀開,一股黴味衝上來。安湄點著火把往下走,地窖不大,角落裡堆著十幾個木箱。全部開啟,全是空的。
安湄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地窖裡,手裡攥著火把,周全問她銀子是不是被運走了,安湄說是。
九月初三,安湄在揚州府衙查周德茂的底細。知府姓王,叫王明德,四十來歲,瘦,戴著一副眼鏡。他翻了半天的戶籍簿子,說周德茂是十年前從外地遷來的,做鹽生意,發了財,在城西買了宅子。安湄問他從哪兒遷來的,王明德說從淮安府。安湄愣了一下,又問他在淮安府是做什麼的,王明德說不知道,戶籍上沒寫。
安湄站在那裡,腦子裡那些線索又連起來了。淮安府,蘇州,揚州,一條線,全是周延昭的人。
九月初六,安湄回到淮安府,去找趙明遠。趙明遠被關在知府衙門的後院裡,穿著一身囚服,坐在炕上。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周德茂,趙明遠說不認識。安湄說他是從淮安府遷到揚州的,你不可能不認識。趙明遠的臉白了,說他認識,周德茂是他表弟。安湄問他周德茂現在在哪兒,趙明遠說不知道,他們好幾年沒來往了。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趙明遠那張慘白的臉。她說周德茂跑了,銀子也不見了。趙明遠的手開始抖,說他真的不知道。安湄說你替他瞞著,他跑了你也跑不了。趙明遠跪在地上,說他什麼都不知道,那些銀子是他爹經手的,他爹死了,他不知道銀子去哪兒了。安湄站在那裡看著他跪在地上發抖,轉身出了門。








